读者可能会有些恼怒地问,那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三小时里,这些人一定说了些世上最机智、最深沉、最有趣的话。似乎确实如此。但事实又好像是,他们什么也没说。这是他们与世上所有光彩夺目的社交界所共有的一个奇怪特征。老杜狄范夫人与她的朋友无止无休地谈了五十年,其中又有什么流传至今呢?或许说了三句机智的话。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假定,或者什么也没有说,或者没说什么机智的话,或者那三句机智的话维持了一万八千两百五十天,摊到他们每人身上,也就没多少机智可言了。

那么实情似乎是——如果根据上下文,我们敢用实情这个字眼——所有人都着了魔。女主人是现代的西比尔。她是个女巫,用咒语迷住了客人。在这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快活;在那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机智;在另一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深沉。一概是幻觉(这并无不妥之处,因为幻觉在天下万物中最珍贵、最不可缺少,能产生幻觉的人,可跻身世上最伟大的施惠者之列),但是由于众所周知,幻觉与现实冲突会破碎,因此在幻觉盛行的地方,容不得真正的快活、真正的机智、真正的深沉。这解释了为何漫漫五十年,杜狄范夫人只说了三句机智的话。说得太多,她的圈子就会毁灭。俏皮话一出口,就会断送正在进行的谈话,好似炮弹摧平紫罗兰和雏菊。她说出那句闻名遐迩的“圣但尼之妙语”,当时四周的草地都燎焦了。接踵而来的是失望和忧伤。人们默默无语。“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夫人,饶了我们,以后莫说这种话!”她的朋友异口同声地恳求。她顺从了他们。几乎十七年,她没说过一句值得记忆的话,结果事事顺遂。在她的圈子里,幻觉的美丽床罩丝毫没有遭到破坏,就像它在R夫人的圈子里一样。宾客们自认为很快活、很机智、很深沉,而且,由于他们如此认为,旁人就更强烈地如此认为,于是哄传最令人愉快的地方莫过于R夫人府邸的聚会;人人艳羡那些有幸厕身其间的人;那些人则因为别人的艳羡而自我艳羡;于是一切就这样循环往复——除了我们现在要讲述的这件事。

事情大约发生在奥兰多第三次去那里。她当时仍处于幻觉之中,自以为听到的都是盖世无双的警句,而实际上,C老将军不过是哕哕嗦嗦地讲述了他的痛风如何从左腿移到右腿,而L先生在别人提到任何高贵的姓名时,都会插嘴说:“噢!我跟比利·R熟得不得了。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俩一起在约克郡呆了两星期。”由于幻觉的魔力,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是妙趣横生的应答,是洞察人生的评论,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此时,门开了,一位小个子绅士走了进来,他的名字奥兰多没有听清。但很快,她就感到一种奇特的不自在。从别人的面部表情判断,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一位先生说有穿堂风。C侯爵夫人担心沙发下有只猫。仿佛做了一场愉快的好梦之后,他们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只有廉价的脸盆架和肮脏的床罩。仿佛醇酒的香气正在飘然散去。那位将军仍在说话,L先生也仍在回忆。但将军的红脖子和L先生的秃头变得愈来愈明显。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无非是些最单调乏味、最微不足道的聒噪。人人变得坐立不安,有扇子的人,都躲在扇子背后打哈欠。最后,R夫人用自己的扇子敲了敲大椅子的扶手。两位绅士都住了嘴。

然后,那位小个子绅士开始说话。

他接着说,他最后说,不能否认,它们是真正的机智,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深沉。在场的人大惊失色。这样的话一句已经够糟了,但是三句,一句接一句,全在同一天晚上!没有一个社交圈子能挺过这一关。

“蒲伯先生,”R夫人大怒,用讥讽的口吻颤抖着说,“你很得意自己的俏皮了。”蒲伯先生弄了个大红脸。大家都没有说话,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枯坐了约摸二十分钟,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悄悄从屋里退了出去。有了此一经历,很难说他们是否还会再来此地。整条南奥德利街都可以听见执火把的小厮招呼马车的喊声,门砰砰地关上,马车驶远了。在楼梯上,奥兰多发现自己与蒲伯先生离得很近。他那瘦削、畸形的身体因种种感情而瑟瑟发抖,眼睛射出恶毒、狂怒、得意、机智和恐惧(他浑身像一片树叶在战栗)的光。他看上去活像一只蜷伏的甲壳虫,脑门上有块燃烧的黄宝石。与此同时,一股奇特无比的情绪攫住了倒霉的奥兰多。不到一小时前,她承受了彻底的失望,头脑因此失去平衡。一切似乎都变得苍白和光秃,超出以往十倍。这对人的精神而言,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在这种时刻,女人会去做修女,男人会去做僧侣。在这种时刻,富人散尽财富,幸福者自割喉管。奥兰多本会乐于做所有这一切,但她还有一件更鲁莽的事情要去做,而她确实做了。她邀请蒲伯先生同她一起回家。

因为,倘若赤手空拳深入狮窟属鲁莽之举,乘划艇航行大西洋属鲁莽之举,单腿立于圣保罗大教堂之顶亦属鲁莽之举,那么独自与一位诗人回家,则是鲁莽中之鲁莽了。诗人将大西洋与狮子集为一身。一个溺死我们,一个咬死我们。我们即使能逃脱狮口,也要葬身汪洋大海。一个能够摧毁幻觉的人,无异于洪水猛兽。幻觉之于灵魂,如同空气之于大地。没有那稀薄的空气,植物就会死去,色彩就会褪尽,我们行之于上的地球就是一堆烧焦的炭渣,我们踩踏的是灰泥,炙热的鹅卵石灼烤我们的双脚。了解真情,我们就完蛋了。生活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们就会死去。夺走我们的梦想,等于夺走我们的生命(乐意的话,如此这般可以写上六大页,但这种风格单调乏味,我们最好还是放弃这个打算)。

照此来说,在马车驶近布莱克弗里亚斯她家时,奥兰多应该已变成了一堆炭渣。但她尽管疲惫不堪,却依然有血有肉,这一点全要归功于我们在上文的叙述中提请注意的事实,即眼见得越少,相信得越多。从梅费尔到布莱克弗里亚斯,那时的街道照明情况很糟糕。诚然,与伊丽莎白时代相比,照明情况已大有改善。在伊丽莎白时代,夜行人只能凭借天上的星星或守夜人的火把,才不致跌进公园街的砾石坑,或误入图腾海姆庭园路猪觅食的橡树丛。即便如此,那时仍大大缺少我们现代的便捷。煤油灯柱大致每隔二百码才有一个,两个灯柱之间黑漆漆一片。因此,奥兰多和蒲伯先生是十分钟身处黑暗,半分钟身处光明。奥兰多的意识于是处于一种非常奇特的状态。光线黝暗时,她开始觉得有一股芳香的气味悄然覆盖全身。“一个年轻女子,与蒲伯先生同车而行,确是莫大的荣幸,”她开始想,看着他鼻子的轮廓。“我是女性中顶有福气的人了。女王陛下国度中最大的才子离我只有半英寸远——我能感到他膝上的勋带结顶着我的大腿。后世想到我们,会充满好奇心,他们会嫉妒死我的。”接下来车到了有灯柱的地方,“我真是个傻瓜!”她想。“声名、荣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玩艺儿。未来的时代根本不会想起我,或者蒲伯先生。的确,什么是‘时代’?又什么是‘我们’呢?”他们在一片黑暗中穿过伯克莱广场,仿佛两只瞎眼的蚂蚁,没有共同的利益或共同关心的事情,被暂时抛到一起,摸索着爬过漆黑的荒地。她打了个寒噤。不过此时黑暗又降临了。她的幻觉开始复苏。“多么高贵的额头啊,”她想(黑暗中误把椅垫上的小圆丘当成蒲伯先生的前额)。“里面蕴藏了多少才华!机智、智慧和真理——多么巨大的宝藏,人们宁愿用生命来换取!你的光是惟一永不熄灭之光。没有你,人类将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这时马车掉进公园街的一条沟中,车身倾斜过来)“没有天才,我们难免魂不附体。威严无比、清晰无比的光束——”她正对坐垫上的小圆丘发出呼语,他们的车驶到了伯克莱广场一盏街灯之下,奥兰多才意识到自己错了。蒲伯先生的额头并不比旁人大。“你这个坏蛋,”她想,“可把我骗苦了!我把坐垫上的圆丘当作你的额头。等到完全看清楚,你是多么低贱,又多么可鄙啊!畸形、赢弱,你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地方,只让人可怜,更让人鄙弃。”他们又陷入了黑暗,她的愤怒有所缓和,因为除了诗人的膝盖,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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