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艰辛的工作过去了。古波和热尔维丝在本区里堪称一对美满夫妻,他们与世无争,并不打架,每逢星期天必定去圣杜安散步。热尔维丝每天在福克尼太太家工作十二小时,还能腾出时间把自家的屋子清扫得窗明几净,每天早晚还操持全家的饮食。古波不沾酒,把每月的薪水全都拿回家来,只是在每晚临睡前在窗前抽一抽他的烟斗,呼吸些新鲜空气。和睦的气氛让众人称道不已。两人每天能挣九个法郎,人们算计着小两口一定攒了不少钱。

然而,起初的时候,为了弥补亏空,两人只得拼命地干活。结婚的时候,他们欠下了二百法郎的债。另外,住在“好心旅店”实在不称心,来往的人都粗俗不堪,着实看不过眼。他们渴望有自己的家,料理属于自己的家具。有许多次,他们盘算着必需的款项;满打满算,至少要花费三百五十法郎。如果不愿意手头太紧,并有钱买一只蒸罐或一只小锅,那么这笔预算就不能再减了。当他们正为这笔不到两年功夫就要攒齐款项伤透脑筋的时候,好运却悄然而至:有一位住在布拉桑的老先生请求他们允许把长子克洛德送进布拉桑的一所中学去学习,这位性情古怪却十分慷慨的老人是位绘画爱好者,他曾看到过克洛德随意乱涂的小人,竟大加赞赏。养活克洛德着实需要许多钱。现在只需负担幼子艾蒂安了,这样夫妻俩用了不到七个半月就攒下了三百五十法郎。一天,他们去俊男街买了些二手家具;买了货,在回家的路上,还在街上散了一会儿步,心中不由地乐不可支!他们买到了一张床,一只床头柜,一个大理石面的横柜,一个高柜,一张漆布面圆桌和六把椅子,所有家具都是旧红木质的,还外加床单被褥,厚布餐巾,和一套几乎全新的厨居用具。在他们眼中,这才算是堂堂正正走进生活之门,有了家具,就成了有资产的人,区里有身份的人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了。

两个月来,他们一直为找住房的事奔忙。俩人最想在金滴街那座大宅院里租到一套住房。但是那里没有一间空房子,他们也只好放弃了旧梦。说实话,热尔维丝并不觉得惋惜:与罗利欧住在一起,门挨着门,她就十分恐惧。于是他们又去别处寻找。古波的主张也很在理,新住房不能离福克尼太太的洗衣厂太远,那样热尔维丝不致于走太远的路,也可以随时回家来。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住房,有一间挺大的卧室,一间盥洗间和一间厨房,正好也在金滴街,与洗衣厂几乎是对面。这座小住宅只有二层楼,楼梯很陡,楼上仅有两间住房,左右各一间。楼下住着一个租赁车辆的商人,他的车辆停放在沿着马路的一个宽畅天井的敞房中。热尔维丝十分欣喜,她觉得像是回到了外省,这里没有邻居,不担心有人同她吵闹,如此安静的地方令她忆起布拉桑城堡后面一条小路的安详;另一个好处,她在洗衣厂里用不着离开烫衣服的桌子,只需一探头便可望见家里的窗子。

迁入新居的日子定在4月末。此时热尔维丝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而她却显得非常结实,她笑着说当她干活的时候,肚里的孩子也在帮她的忙呢;她感到孩子的小手在肚子里推着她,她觉得更有力气了。每逢古波要她躺下静养时,她硬是不肯。说一睡就会害病,反而难受。但一切都还为时太早;现时,快要多添一张嘴了,该加紧干活才是!她亲自打扫了屋子,再帮丈夫把家具摆好。她对家具百般爱惜,小心谨慎地擦拭它们,每当看到上面有小伤痕便心痛异常。扫地时不小心碰着家具,便停下脚发呆,竟像是自已被撞伤了似的。她尤其喜欢那个横柜,在她看来它既漂亮又结实,式样也十分典雅。她企望买一座时钟放在大理石台面上,那一定会增色许多,但是她又难以张嘴说出。如果不是小宝宝将要来到世上,她也许会咬咬牙买了它。她叹了一口气,把这念头收了回去。

小俩口在新宅里过得十分惬意。艾蒂安的床摆在盥洗室里,里面甚至还能再放一张婴儿的床。厨房虽然只有手掌一般大小,而且光线很暗;但是,如果打开门,屋里还是能照进光来。再说,热尔维丝也不是要做几十人的饭,只要有地方炖肉就足够了。至于卧房,他们为自己的精巧安排而得意。一早起床把白色的床帷拉上,卧房就成了饭厅,中间放一张桌子,横柜和高柜相对而放。壁炉每天要烧十五个铜币的煤,于是他们把壁炉封了;把一个小生铁炉放在大理石板上,每天烧七个铜币的钱便可取暖,最寒冷的日子就这样渡过。然后,古波也使出浑身解术点缀卧房的墙壁,并思忖着今后还会更漂亮:镜台上放一尊高浮雕像,这是一位法兰西元帅,手持指挥棒,在一门大炮和一堆炮弹之间作出一个雄健的姿态;横柜上家人的许多相片排成左右两行,中间是一个金色的圣水瓷盘,盘里散放着几盒火柴。高柜上放着巴斯加尔和贝朗日的半身塑像,一个面目严峻,另一个饱含微笑,好像都在静听那小时钟嘀答的声响。这确实是一间漂亮的卧房。

“猜猜看我们的房租是多少?”每逢客人来访,热尔维丝总是这样问。

当来访者把房租估计得过高时,她便以胜利者的姿态嚷起来,为自己花小钱住进如此舒适的地方津津乐道。她说:

“每年一百五十法郎,一个铜币都不多交!……呃!这真太便宜了!”

金滴街本身也是使他们高兴的原因。热尔维丝住在这里,可以在自己家和福克尼太太家之间不断地来往。眼下每到晚上古波便下楼,在门口抽他的烟斗。这里的马路没有人行道,路面的石砖多有坍塌,缓坡向上。坡上是金滴街的另一侧,坐落着一些昏暗的店铺,窗户肮脏不堪。其中有几家补鞋店、箍桶店,一家凌乱的杂货店,另有一家已倒闭的酒店,店门已关了几个星期,门上张贴着横七竖八的广告。朝着巴黎市区的另一头是些直冲云天的四层楼的房子,楼下被许多洗衣店占据,一家挨着一家,其中有一家绿色门面的小理发店,橱窗里陈设着许多色彩柔和的香水瓶擦得锃亮的铜盘,使这个阴暗的角落泛出一些鲜艳活泼的光彩,显得清爽宜人。而路中间则是最感舒畅的地方,因为房屋最低也最少,空气和阳光也最多。这里有出租车辆商人的存车房,旁边是一家汽水制造厂,对面是洗衣场,这是一块宽阔而安静的自由空间。洗衣妇们的喧嚷声和蒸气机均匀的声响不由得使人产生遐想。街的深处,黑墙中间夹着小路,使此地酷似一个村落。古波时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少数行人从洗衣场里流淌出来的肥皂水上跨过去,便说他记起自己5岁的时候,他的一个叔父曾带他去过一个地方,也是这番情景。热尔维丝最喜欢窗子左边的天井里种的那棵槐树,一辆伸出墙外的碧绿枝叶竟能使满街生辉。

直到4月底,热尔维丝才分娩。那时正是下午四点钟光景,她正在福克尼太太家里烫一对布帷,忽然肚子痛起来。她不想立刻回家,伏在一把椅上稍歇了片刻,当疼痛减轻了一些,她又烫了些布帷,那是些急等着用的布帷,她执意要烫完它们,再说,这也许是一阵普通的腹痛,为此而大动干戈那也未免太娇嫩了。但是,当她思忖着再烫几件男衬衣时,脸色已变得惨白了。她不得不离开了工作室,穿过马路,弯着腰,用手扶着墙缓行。有位女人要陪送她,她谢绝了对方。只是请她到附近的炭市街去找一个产婆来。此时,家中当然还未举火做饭。这阵疼痛也许要挨过整个晚上,不妨回家先为古波预备晚饭;然后,不脱衣服在床上歇息着也是可以的。然而当她上楼梯的时候,肚子却剧烈疼痛起来。她只好坐在了楼梯中间的阶梯上,她用双拳掩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生怕被男人们在楼梯上撞见。一阵疼痛过后,她才开了房门,心里稍稍好些,又以为自己一定是弄错了。吃饭她用羊里瘠肉炖红烧肉。当她剥马铃薯皮时,一切都还顺利。然而在肉下锅的当儿,肚子又开始疼痛,汗流如注了。她在炉子前面艰难地做着菜,疼痛使她泪如雨下。虽然分娩就在眼前,但绝不能使古波没有饭吃,不是吗?此刻向已在稳火上炖得烂熟了。她回到了卧室,思忖着还有时间把一副刀叉摆在桌上,然后,当她急匆匆把一瓶酒放在桌上时,竟已经没有力气回到床上去了,身子一斜,瘫软倒地,在擦鞋的草垫上生下了孩子。一刻钟之后,产婆才到,只得在草垫子上替她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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