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科斯托格洛托夫叹了口气,声音也高了些。“还不是因为没有交通工具。”

“这是什么地方啊,竟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坐飞机嘛!为什么要等到万不得已呢?为什么不早一点转到比较文明的地方去?你们那儿有什么医生或者医士吗?”

她松开手,不再争书。

“医生倒是有的,是妇科医生。甚至有两个呢……”

“两个妇科医生!?”卓娅十分惊讶。“莫非你们那儿全是妇女?”

‘哈恰相反,缺的就是妇女。妇科医生有两个,可其他医生一个也没有。也没有化验室。验血不能验。我的血流率竟达到60毫米,可谁也不知道。”

“真可怕!而您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治还是不治吗?如果您不可怜自己,至少也该想到您的亲人,想到您的孩子!”

“想到孩子?”科斯托格络托夫仿佛醒了过来,仿佛这场争书的婚戏是在梦中,而现在他又回到自己的面目粗犷、说话慢慢吞吞的状态。“我哪有什么孩子。”

“那妻子呢,不也是亲人吗?”

他更为迟缓地说:

“妻子也没有。”

“男人们总是口口声声说没有妻子。既然这样,您还有什么家里的事情要安排的?您对那个朝鲜族医生说什么来着?”

“那我是对他撤了个谎。”

“说不定现在对我也是在撒谎吧?”

“不是,真的不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的脸色变得有点阴郁。“我这个人对自己要求很严格。”

“您的性格使她受不了吧?”卓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科斯托格洛托夫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从来不曾有过妻子。”

卓娅困惑莫解,心里在想他究竟有多大年纪。她食动了一下嘴唇,不过忍住了没问。嘴唇又龛动了一下,可她又忍住了。

卓娅是背对着西布加托夫坐着的,而科斯托格洛托夫是面朝着他,所以看得见西布加托夫怎样万分小心地从坐盆里站起身来,两手按着腰部等待晾干。他的神情表明他吃尽了苦头:再大的痛苦不可能有了,可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他高兴。

科斯托格洛托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这呼吸是他的一项工作。

“哦,真想抽口烟!这儿绝对不行吗?”

“绝对不行。况且,对您来说抽烟就意味着死亡。”

“无论怎样都不行吗?”

“无论怎样都不行。尤其是在我值班的时候。”

但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要么只抽一支吧?”

“病人都睡了,怎么可以?”

他还是掏出一支手工拼接起来的长长的空烟嘴,街在嘴里咂巴。

“您知道,俗话说得好:年轻的时候结婚太早,老了的时候又太晚。”他把两只胳膊肘支在她桌子上,拿着烟嘴的手指插进了头发。“战后我差一点儿就结了婚,虽然我当时正在上大学,她也在上大学。本来是会结婚的,可事情完全翻了个个儿。”

卓娅端详着科斯托格洛托夫那不怎么和善但却刚毅坚强的脸。肩膀和胳膊显得骨瘦如柴,但这是疾病造成的。

“是合不来的缘故?”

“她……这该怎么说呢……她给毁了。”他紧紧地斜着闭上了一只眼睛,而用另一只眼睛望着她。“她给毁了,不过总的来说,还活着。去年我还跟她通过几封信。”

他眯缝起眼睛。看见指头夹着的烟嘴,便把它放回到一只小口袋里去。

“您可知道,根据这几封信里的一些话我突然沉思了起来:当初她是不是真的像我想像得那么完美?也许她没那么好?……

在25岁的时候我们能懂得什么呢?……”

他的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盯着卓娅:

“就拿您来说吧,您现在了解男人什么呢?什么也不了解!”

卓娅笑了起来:

“要是相反,我恰恰什么都了解呢?”

“这绝对不可能,”科斯托格洛托夫不容反驳地说。“您自以为是了解了的事情,其实并不了解。要是就此嫁人,必定后悔莫及。”

“好一幅远景!’卓娅晃了晃脑袋,接着还是从那只橘黄色的大提包里取出一件绣花活儿,把它展开。那是绷在绷子上的一小块底市,上面已经绣好了一只绿色的鹤,狐狸和长颈瓶还只是画着轮廓。

科斯托格洛托夫瞧着它,像看到奇迹似的。

“您会绣花?!”

“这有什么好使您惊奇的?”

“我真没想到,现今连医学院的女大学生也会做刺绣这种工艺活儿。”

“您没看见过姑娘们怎样绣花吗?”

“也许除了早年我很小的时候。在20年代。那也要被看作是有资产阶级思想。为此会在共青团会议上把你狠批一顿。”

“现在这是很时兴的。您竟没看到?”

他摇了摇头。

“这您有看法?”

“您想到哪儿去了!这是那么可爱,瞧着也舒服。我很欣赏。”

她一针接着一针地绣,让他欣赏。她看的是底布,而他看的是她。在黄色灯光下,她的睫毛微微泛着金光。就连露出来的连衫裙衣角也泛出一层金色。

“您是一只带刘海的小蜜蜂,”他悄声说。

“什么?”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皱了皱眉。

他重复了一遍。

“是吗?”卓娅似乎期待着更动听的恭维。“要是您住的那个地方谁也不绣花,那大概很容易买到绣花丝线吧?”

“什么,什么?”

“绣花丝线。就是这种线——绿的、蓝的、红的、黄的。我们这儿很难买到。”

“绣花丝线。我会记住的,一定去问问。要是有,我必会寄给您。要是我们那儿这种丝线有的是,那您干脆搬到我们那里去,岂不更合适?”

“你们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可以说是处女地。”

“这么说,您是在荒地上工作?您是垦荒者峻?”

“就是说,我到那儿去的时候,谁也不认为那是未开垦的荒地。现在倒是弄清楚了,那是处女地,垦荒者一批批到我们那儿去。等您毕业分配的时候,您就要求去我们那儿好了!毫无疑问,不会不批准的。去我们那儿肯定会同意。”

“莫非你们那儿真的十分糟糕?”

“一点也不糟糕。只不过人们对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观点颠倒了。住在五层楼房的笼子里,让别人在你的上方敲敲打打。来回走动,四面八方都是广播喇叭——这被认为是好得不得了。而住在草原边上的土房子里,成为一个勤劳的庄稼人——这被认为是极其倒霉。”

他一点也不是开玩笑,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坚信不疑的神情说的,甚至不愿借助于话音之高去强调自己的结论。

“可那是一片荒原还是沙漠?”

“荒原。没有沙丘。不过还是有这样那样的草。那儿长着一种‘然塔赫’草,就是‘骆驼刺’,您不知道吗?这种草带刺儿,但是7月里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来,甚至还散发出清香。哈萨克人有上百种药都是用这种革做的。”

“这么说,那是在哈萨克斯坦。”

“嗯”

“他名叫什么?”

“乌什一捷列克。”

“是个村庄吗?”

“叫它是村庄也行,叫它是区中心也行。那里有一所医院。只是医生太少。您到我们那儿去好了。”

他眯缝起眼睛来。

“别的什么也不长吗?”

“不,怎么会不长呢,那里有水田作物。还有甜菜,玉米。菜园里种什么都行。当然,得付出不少劳动。月锄不离手。集市上总是有希腊人卖牛奶,库尔德人卖羊肉,日耳曼人卖猪肉。赶集的时候有多热闹啊,您去看看才好呢!人们都穿着民族服装,骑着骆驼去赶集。”

“您是农艺师?”

“不。土地规划员。”

“可您究竟为什么要住在那儿呢?”

科斯托格洛托夫摸了摸鼻子:

“我很喜欢那里的气候。”

“那儿交通很不便,是吗?”

“为什么?通汽车呢,要多少有多少。”

“可我究竟到那儿去做什么呢?”

她斜着眼睛看科斯托格洛托夫。在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相貌显得和善了些。

“您?”只见他前额的皮肤往上一抬,仿佛准备祝酒似的。“您怎能知道,卓英卡,在地球的哪一个点上您会是幸福的,在哪一个点上您会是不幸的?这谁能说自己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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