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勃觉得似乎有近半的米尔佛德镇居民成功地让他们自己挤进在诺顿举行的法庭审判。可以确定的是有许多诺顿当地的居民在庭外逡巡徘徊,出声谩骂又生气;他们认为一个变成全国性新闻的案子在“他们的”巡回法院审判,他们应该要在场见证,而不是被蜂拥而至来自米尔佛德镇的外地人阻挡在门外。那些狡猾多诈又欺人太甚的外地人,不知怎地竞收买了诺顿的青年帮他们排队——一个诺顿当地的成人们从未想过的计策。

天气相当暖和,拥挤的法庭在预备程序进行中一直无法安静,甚至在迈尔斯·艾立森检察官报告犯罪事实时也一样。艾立森跟凯文·麦克德默是完全两极化不同典型的人,他有一张白皙敏感优雅的脸;他的语声听来微弱却又近乎无情般没有波动的情绪;他的态度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的。然而因为他讲述的细节是观众早就熟悉的不得了而日已经被巨细靡遗地谈论过了,于是旁听席上的人们暂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开始辨认在法庭里他们熟悉的人或朋友。

罗勃坐在那儿,手伸到他的衣袋里一遍又一遍抚弄那张昨天离开家时,克丽丝汀娜塞给他的长方形书签式的纸张,同时在心里复诵着稍后要用的说词。那纸片是亮蓝色的,金色字迹写着:没有一只麻雀会跌落。右上角还有一幅简图,是一只有特大红色胸脯的知更鸟。罗勃下意识地在他指尖翻弄那张小纸片,心中不断反复,应该要怎样对别人转达她们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接着从眼角边缘感觉到上百个躯体同时间转动,以及随之而来的静寂,让他从自己的冥想中回到现实来。原来是贝蒂·肯恩正在做给予证词之前的宣誓。“从未亲吻书本以外的东西”,是班·卡利在调查庭对她的评语。而那正是她今天再次给人的印象。那身蓝色的服饰仍让人联想到少女和天真无邪,乡野草花和营火以及蓝铃花。边缘卷起的帽子底下露出的仍是孩童式的前额,有着迷人的发丝。而罗勃,在已经完全知道她失踪的那几个星期做了些什么,而再次面对她时,仍不免有着惊讶。善装门面,巧扮可取该是罪犯的第一个天赋;但直到此刻为止那种他面对的貌似可取其实只是个老把戏,很容易就能被洞悉真实,是业余的作为。他第一次发觉他终于可以直捣面具后的真相。

她再一次以无懈可击的方式来陈述她的证词,她年少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法庭的每一个人耳中。再一次她让她的听众屏气细听,专心地一动也不动。惟一不同的是这回法官没有那种溺爱的神情。真的,这位法官——如果完全根据沙耶法官脸上的表情来断案的话——跟溺爱一点也扯不上。罗勃想这法官眼神里那抹批判有多少是因为对这案件本身的唾弃;又想如果不是有了那样惊人的证据发现,凯文·麦克德默有多少可能性仍愿意坐在那儿为两名妇人辩护。

女孩对她自己的遭遇的陈述引发了她的辩护人所没能引起的反应:听众席上的一阵情绪骚动。他们不只一次共同发出叹息,又愤慨地咕哝着;虽没有公开到足以被认为是妨害程序而引发法庭的非难,但却足以显示他们同情心的去向。就是在那种已被公众定罪的气氛下,凯文站起来执行他的质问。

“肯恩小姐,”凯文以他最温和缓慢而拉长的语调开始,“你说当你抵达法兰柴思时天色是黑暗的。当时真——的——很暗吗?”

这个问题,带着巧言诱哄的声调,让她以为他想要诱她说其实不是很暗,所以她恰如他预期般的反应。

“是的,相当暗。”她说。

“太过黑暗以至于看不清屋外的情形?”

“是的,太暗了。”

他表现出放弃那个问题似的,转向另一个事实。

“那么,你逃脱的那晚——也许那时不太暗?”

“是的,那晚甚至还要暗些。”

“这么说你没有任何机会能够看得到屋外的景色?”

“绝不能。”

“绝不能。好的,这点清楚了,让我们想想你说当你被囚禁在阁楼里时你看到的景色。你在给警方的笔录中,在说到你对被囚禁的这个你从未到过的地方时,提到从铁门到屋正门的车道‘先是直行,然后岔开成Y字形,分开的两条线围成个圆在屋前衔接’。”

“是的。”

“你怎么知道那车道是这样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它。”

“从哪里?”

“从阁楼的窗户。那窗户外面就是房子正前方的庭院。”

“但是从阁楼的窗户只可以看到直行部分的车道。屋顶的边缘矮墙把剩下的车道遮住了。你怎么知道那车道后来分岔开来形成弧度。在屋正前断接成圆?

“我看到的!”

“怎么看到的?”

“从那扇窗。”

“你是要我们相信你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景观?就像子弹可以转弯一样?”

“它跟我描述的一样!”

“它的确跟你描述的一样;但你描述的是,比如说,从围墙那头看过来的景观,而不是从阁楼窗户能够看到的——而从阁楼窗户看是你一再跟我们保证是你惟一可以看到屋外景色的机会。”

“我想,”法官说,“你有证人可以证明从那扇窗户看出去的景观吧。”

“两个,庭上。”

“一个有正常视力的证人就足够了。”法官冷淡地说。

“所以你无法解释你是如何得知的;如果你的故事是真的,那么那天你在埃尔斯伯瑞向警方述说时,你描述了你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奇异事例。你出过国吗,肯恩小姐?”

“出国?”她说,对问题的转变感到惊讶。“没有。”

“从没有过?”

“没有,从未有过。”

“你最近没有,比方说,到过丹麦?像哥本哈根。”

“没有。”她的语气表情没有变化,但罗勃认为她语气中有轻微的不确定。

“你认识一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男子吗?”

她突然警觉起来。邯提醒了罗勃想到动物在一阵放松之后,突然变得集中注意力时的一种细微的改变;并不表现在姿势中,生理上没有实质变化。要有的话,也只是轻微的僵硬。

“不。”是没有兴趣的语调。

“他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你没有。比方说,跟他一起住在哥本哈根旅馆?”

“没有。”

“你曾跟任何人一起住在哥本哈根的旅馆过吗?”

“没有,我从未出国过。”

“所以如果我暗示说你在那段失踪时间,住在哥本哈根的一个旅馆,而不是法兰柴思的阁楼,我就错了。”

“错得离谱。”

“谢谢你。”

这时,迈尔斯·艾立森就像凯文预期般地站起来向庭上抗议。

“肯恩小姐,”他说,“你是乘汽车到达法兰柴思的。”

“是的。”

“而那车,根据你的说词,是直接开到房子的门前。

现在,如果天色黑暗,像你说的,汽车必定有亮灯,不是车头灯,就是侧灯;那不仅可以照亮车道,还可能照亮大部分的庭园。““是的,”她插入,在他完成问话前,“是的,我当然是那时看到围成圆圈的车道的。我知道我看到过它,我知道它。”她看了凯文一眼,那神情把罗勃带回到她初次访法兰柴思时的情景;当她知道她正确地猜到柜子里的箱子样式时脸上的那种表情。如果她知道凯文准备了什么等着她的话,罗勃想着,她就不会有时间认为她胜利了。

在她之后站上证人席的是被卡利描述为“油画式版画”的女孩,她显然为在诺顿出庭而买了新的衣服和帽子——番茄红的衣服,以及紫褐色的缀有深蓝缎带、一朵粉红玫瑰的帽子——看来更官能性,更叫人讨厌。罗勃仍同前次一样注意到她对她的说词添加的作料,即使是在面对眼前这群更易冲动的听众间,仍然减损了她的故事的可信度。他们不喜欢她,虽然他们对她存有偏见,但因英国式的对恶毒的不信任使他们对她的态度冷静起来。而当凯文在诘问她的过程中,说到事实上她是被解雇,而不是她自己所谓的“递出离职通知书”时,法庭里每个人脸上都一致地露出“原来是这样!”的表情。凯文在这阶段只是要削弱她的证据能力,没有其他目的,他让她就这样离席。

他等着她可怜的傀儡伙伴。

那傀儡伙伴出现时,看来比米尔佛德镇的调查庭还要不快乐。那一排庄严的庭袍和假发显然吓住了她。警察制服已经够糟了,但回想起来,那和现在这严肃仪式性的气氛比较下来,他们还多少给人一些日常生活般的熟悉感觉。如果她在米尔佛德镇有泡人冷水的感觉,那么在这儿她明显的像是溺水了。罗勃看到凯文思索的眼光打量着她,似乎在尝试了解分析,决定他要采取的方式。她已经被迈尔斯.艾立森吓得冻在那儿了,虽然艾立森对她相当有耐心,但在她而言,假发加庭袍代表着敌意,以及有能力实施责罚。所以凯文采取讨好,带保护性的诘问方式。

听着凯文开始对她说着的话,罗勃不禁想着,凯文蓄意让他语气添入拥抱抚弄的感觉简直是一种猥亵般的无礼。但那柔软、不疾不徐的音节让她信服。她倾听了一会儿,开始放松。罗勃看到那双纤小瘦弱的手,原本紧紧纠结,狠狠攀抓着证人席前的栏杆,开始松弛,慢慢地张开回到手心向下自然平放的姿势。他正问着她有关学校的事。惊骇恐怖自她眼中退去,她已经可以平稳地回答。这时,她显然觉得她面对的是个朋友。

“现在,葛蕾蒂,我要开始暗示,你今天其实并不愿意来这里作证对抗住在法兰柴思的两位妇人。”

“是的,我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但你还是来了。”他说,但不含控诉语气,只单纯地述说事实。

“是的。”她说,带着惭愧窘迫。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认为那是你的义务吗?”

“不是,不是。”

“那是因为有人迫使你来啦?”

罗勃看到法官对这有立即的反应,而自他眼角余光中,他看到凯文更快。“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凯文流畅地结束,法官于是停止了几乎要出声的制止。“有人对你说:‘你照着我说的来做,否则我会告诉别人有关你的事?…她看来满怀希望又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说,退到没受多少教育的帘幕之后隐藏起来。

“因为如果有人真的用‘你不这么做我就会对你怎么样’来胁迫你说谎,他们是在做违法的行为而且会被处罚的。”

这对她而言显然是新的想法。

“法官。还有在这儿的所有人,今天聚集在这法庭里是为了弄清一个案子的真假。而庭上法官会对那个用暴力胁迫你来做这些不实证词的人毫不容情。另外,法律对已宣誓会尽其所能在作证时说实话却说谎的人,规定有严厉处罚;但是如果他们是因为被别人逼迫而不得不说谎的话,那么会遭重责的是那个威胁别人的人。你了解了吗?”

“是的。”她低声而语。

“现在我要模拟真实状况,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他等着她同意,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继续。“有人——也许是你的朋友——从法兰柴思拿了一个东西。

让我们假设是一只手表。她也许自己不想要那只表,所以她把它给了你。你开始时可能并不想接受,但你朋友作威作福惯了,而你不愿意因拒绝而得罪她。于是你收下了。现在我要进一步指出,那位朋友跟你提议,要你支持她在法庭说的故事,而你因为厌恶说谎而对她说不。然后她说:‘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要说是你有一天到法兰柴思来找我,顺手把那只表拿走的。’——或相类似的恐吓说词。”

他停一会儿,但她仅仅看来相当为难,不知怎么办的样子。

“现在,我要说,因为那些恐吓胁迫,你真的到了渊查庭,真的帮你的朋友作证支持她不实的故事,但当你回到家后,你却满心惭愧而觉得羞耻。就因为这惭愧和羞耻让你无法忍受再保有那只手表。于是你把那只手表包装好,以邮件送回法兰柴思,并写了张纸条说:我不要它。”

他停了一下。“让我跟你说,葛蕾蒂,这才是真正发生的事。”

但她又开始感到恐怖害怕了。“不是,”她说。“不是,我从来就没有过那只手表。”

他忽视那个承认,继续平稳地说:“对那点我弄错了吗?”

“是的。把那只手表送回去的不是我。”

他拿起那张纸条,仍然语气温和地说:“当你在那个我们刚开始提到的那个学校就学时,你很擅长画画。因为画得很不错,所以在一次学校成果展览中有你的一幅作品。

“我这儿有一幅加拿大地图——一个相当工整的地图——是你参展的作品,而且你还因为这作品而得奖。你在右手边角落里签了名,你应该是很骄傲地在这么工整的作品上签名,我对这点毫不怀疑。我想你记得的。”

它被拿到她眼前,凯文这时对陪审团说:“各位先生女士,那是葛蕾蒂·瑞斯在她学校最后一年时绘制的加拿大地图。当庭上法官检查过后,他会交代让你们传阅。”然后,转身向葛蕾蒂:“那是你自己画的地图吗?”

“是的。”

“你还在角落签了名?”

“是的。”

“以及用大写印刷体在底端横写的:加拿大领地?”

“是的。”

“你用大写印刷字体在底端写着:加拿大领地。现在,我有那张我刚刚提到的纸条,上面有人这样写道:我不要它。这张写有大写印刷字体的纸条,是跟送回法兰柴思的手表放在一块儿的——而那只手表是罗丝·葛林在那儿工作期间遗失的。

我要提议说那个‘我不要它’大写印刷字体,跟‘加拿大领地’的大写印刷字体完全相同。也就是说那是出自同一只手。而那只手是你的。”

“不是,”她说,当那纸条递给她时,她慌张地任它掉落,好像那会刺伤她一样。“我没有,我从来就没有送回什么表。”

“你没有写下‘我不要它’这些字吗?”

“没有。”

“但‘加拿大领地’这些字是你写的?”

“是的。”

“那么,待会儿我会请人作证说这两个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在这同时,陪审员可以尽量检查这两份字迹,做出他们自己的结论。谢谢你。”

“我那有学问的朋友跟你建议,”迈尔斯·艾立森检察官说,“你是在被压迫的情况下来这里作证的。那是真的吗?”

“不是。”

“你不是因为害怕如果你不来的话有人会对你怎样,才来作证的,是吗?”

她花了一些时间在这个问题上,明显地在心里交战着。“不是。”她最后冒险地说。

“你在调查庭证人席上,以及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是的。”

“不是因为有人要你这么说?”

“不是。”

但整个过程留给陪审团的印象却是:她不是个自愿为别人的说词作证支持的证人。

检察官结束了问话,而凯文继续针对葛蕾蒂·瑞斯的部分做了结——就像一般家庭主妇的原则,在开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之前,先把脚清理干净。

一个笔迹监定专家证明那两张被呈上法庭的字迹是出自同一人同一只手。他不仅对此毫无疑问,他还声称他很少被交付这样简单的工作。这两份纸张,不仅字母本身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是相同的,而且字母和字母间的组合连线也类似,譬如DO、AN以及0N之间的组合样式。在陪审团之间,很显然地他们对于这点认为无可置疑;事实上,看过这两份笔迹的人,没有一个会怀疑它们是出自同一只手这个结论的。

艾立森抗辩说专家也会犯错乃是出于反射性的机制动作,而且他自己本身对那抗辩看来也不尽信。

凯文随后传他的指纹证人,把其他所有可能有的疑虑全都推翻掉;指纹专家宣誓作证说在两份证物上采到相同的指纹。接着艾立森辩称说那指纹有可能不是葛蕾蒂·瑞斯的,只是种垂死的挣扎,他自己本身都没有要法院对此再做确认的意图.当喊到伯纳德·威廉·查德威克的名字时,听众席上人人努力伸长了脖子,交互询问的叽叽喳喳声此起彼落。这是一个在报纸读者问从没听过的陌生名字。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案件里?他要出庭说什么?他上到证人席上说他是为伦敦一家批发公司负责采买陶器、精致瓷器和其他特制货品。已婚,目前和他的妻子住在厄宁。

“你替你的公司在外跑业务?”凯文说。

“是的。”

“今年三月你曾到拉伯洛来过?”

“是的。”

“当你在拉伯洛时,你见到贝蒂·肯恩吗?”

“是的。”

“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跟我搭讪。”

法官席上的法官立即对此做出制止。不管罗丝·葛林和她的盟友是如何的被攻击,贝蒂·肯恩仍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贝蒂·肯恩,这个曾被描述为圣女的女孩,是不能被这样轻忽的语言对待的。

法官责难他们这样的论述,但听来有点不情愿。他同时训斥该证人。他指称,他不太了解“搭讪”的本意何指,并表示希望证人能以标准英语回答问话。

“请告诉我们你怎样认识她的。”凯文说。

“我有一天到弥德兰旅馆大厅喝茶,而她——嗯——主动跟我说起话来。她也在那儿喝茶。”

“一个人?”

“一个人。”

“你没有先向她说话?”

“我刚开始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怎样引你注意的?”

“她向我微笑,我也向她微笑,然后继续埋首我的文件,我当时很忙。接着她跟我说话,问我那些文件是什么等等。”

“所以你们就开始交换话题谈下去。”

“是的。她说她正要去看电影,问我要不要一道儿去。

那时我也想放下那一天的工作休息一下,而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所以我说好。

接下去呢,她在第二天跟我碰面,跟我的车到乡下去。““你是说,跟你一道儿出差?”

“是的,她坐在车里跟我到处逛逛,然后一起吃饭,或喝茶什么的,直到她回到她姑姑家。”

“她告诉过你她的家人吗?”

“是的,她告诉我她在家有多不快乐,没有人关心她。

她对她的家有一长串的抱怨,但我没有太在意。对我而言她看来像是一套漂亮有光泽的装备。““一套什么?”法官说。

“一个被细心照顾的年轻女孩,庭上。”

“是吗?”凯文说。“这种情形在拉伯洛持续多久?”

“后来我们发现我们会在同一天离开拉伯洛。她要回到收养她的家,因为她的假期结束了——她已经跟家人通知延期回去,好跟我到处跑——而我为了工作得飞到哥本哈根。然后她说她根本不想回家,问我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我不肯,我不再以为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就像当初我在弥德兰旅馆大厅看到她时那样——到那时,我已经多少了解她一些了——但是我仍然想她没什么经验。她毕竟才十六岁。”

“她告诉你她十六岁?”

“她在拉伯洛过了她十六岁的生日,”查德威克覆盖在小小黑色胡须下的嘴讥讽地歪了歪,“那花了我好些钱在一只金色的口红上。”

罗勃往乌殷太太那边看去,她正用双手掩住脸。雷斯利·乌殷,坐在她旁边,脸上写满不相信和无边的空虚。

“你不知道她实际上还只有十五岁?”

“不知道,直到前些天。”

“所以当她要你带她一起去时,你以为她是个无经验的十六岁孩子?”

“是的。”

“你为什么后来改变主意了?”

“她——说服我她不是。”

“不是什么?”

“缺乏经验的。”

“所以后来你就带她跟你一起出国而良心没有受到自我谴责?”

“我是很不安又充满疑惧的,但是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可以是很有趣的伴侣,而且在我有机会的那个时候,我也不想把她留下来。”

“所以你就带她一起出国了?”

“是的。”

“以你妻子的名义?”

“是的,以我妻子的名义。”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家人可能会十分焦急忧虑?”

“没有。因为她说她还有两个礼拜的假期,而她的家人会以为她还待在拉伯洛的姑姑家。她告诉她姑姑她回家了,而告诉她的家人她要继续留下来。他们之间从不互相联络,所以没有人会知道。”

“你记得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拉伯洛的吗?”

“记得;我开车到那个往伦敦路上,缅斯丘那站的公车牌下接她,那是三月二十八号。她通常在那儿搭公车回家。”

凯文在这个回答之后蓄意停顿一会儿,以便这项讯息被大家完全吸收。罗勃仔细聆听这个短暂的静默,觉得现在连根针掉落到地上都会变得非常大声。

“所以你带着她到哥本哈根。你们住在哪儿?”

“在一家叫红鞋子的旅馆。”

“住了多久?”

“两个星期。”

听众席上纷传着耳语似的评论,以及对此的惊讶。

“然后呢?”

“我们一起在四月十五号回到英国。她先前告诉我她应该在十六号回家,但在回英国的飞机上,她告诉我她其实应该在十一号回家的,所以对她的家人而言她失踪了四天。”

“她故意这样误导你?”

“是的。”

“她对你说过她这样误导你的原因吗?”

“是的。因为这样一来她就有理由不再回家了。她说她会写信给她家人说她已经找到工作,而且过得很快乐,要他们不要找她也不要为她担心。”

“她对那全心照拂爱护她的养父母的焦急伤心一点儿也不在意?”

“是的。她说那个家无聊透顶,有时让她感到烦躁得几乎要尖叫。”

罗勃不由自主地往乌殷太太看去,随即迅速地掉转头来。这真是个对乌殷太太残忍的试炼。

“你对这新发展怎么反应?”

“开始时我很生气。那很让我为难。”

“是因为你担心这个女孩吗?”

“那倒不是。”

“为什么?”

“那时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很会照顾自己。”

“你真正的意思是指什么?”

“我是说:在她营造出的任何处境中受苦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贝蒂·肯恩自己。”

这个名字的被提起立刻在听众间引起了另一场哄乱,他们突然了解他们一路听到这儿的这个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就是那个贝蒂·肯恩。那个“他们的”贝蒂·肯恩。那个他们称之为圣女的。大家开始不安,局促地变换坐姿,困难地吸着气。

“然后呢?”

“在一段冗长的嚼弄烂布条之后——”

“一段什么?”法官问。

“一段冗长的讨论,庭上。”

“继续,”法官说,“但用标准或基础英文来说明。”

“在一段讨论之后,我决定最好的方法是把她带到我那栋在一条河旁的小别墅。

我们只有在夏天周末或度假时才会去住那儿,很少在其他时间去。”

“当你说‘我们’时,你是指你和你妻子?”

“是的。而她很快就同意这样,于是我载她过去。”

“那晚,你跟她在那里过夜吗?”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隔天晚上我回家。”

“回厄宁的家。”

“是的。”

“接下去呢?”

“在那之后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我大部分都睡在那别墅里。”

“你的妻子对你不在家过夜没说什么吗?”

“抱怨几句罢了。”

“那么别墅那边的状况后来是怎么结束的呢?”

“我有一晚到那边去,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你想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在最后几天她变得很厌烦——头三天她觉得持家很有趣,但很快就无聊了,而那边也真没什么好玩的——所以当我发现她离开,我只以为她对我厌倦了,而另外找到更有趣的人或什么事了。”

“你是后来才知道她去了哪儿,以及为什么,是吗?”

“是的。”

“你听说贝蒂·肯恩今天会出庭作证?”

“是的。”

“而且听说她将作证她被强迫留置在一栋靠近米尔佛德镇的房子。”

“是的。”

“而那女孩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到哥本哈根,在那儿住了两个星期,随后又跟你回到你在英国的别墅的那个人?‘”是的,就是那个女孩。““你很确定吗?”

“是的。”

“谢谢你。”

当凯文坐下来,伯纳德·查德威克等着迈尔斯。艾立森的质询,听众席在这时一起发出了大大的叹息声。罗勃惊讶地发觉,贝蒂·肯恩似乎除了会在她脸上显现出害怕退缩以及因狡计得逞的胜利窃喜之外,不会有其他的表情了。他已经有两次在她脸上看到窃喜,和有一次——在她第一次出现在法兰柴思起居室,夏普太太走向她时——她露出一丝害怕退缩的神情。但此刻她的表情却像是刚刚听到的只是一长串无聊的股票数字。他想,她那种内向的厚脸皮,也许是本身的生理结构。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四平八稳的眉毛,加上那个没有情绪的小嘴,让整张脸永远看来是属于孩童。就是那种生理上的结构,在这么些年来,把真正的贝蒂·肯恩完全藏匿起来,即使她身边亲近的人也没察觉出。那曾是个完美的伪装掩饰,在那伪装之下,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那面具,就在那儿,就在眼前,一样的童稚,一样的平静,就像他第一次在法兰柴思的起居室看到的那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女孩;可以想见在那身“面具”之下的真正主人,心里必定翻腾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查德威克先生,”迈尔斯·艾立森说,“这是个迟到太久的故事,不是吗?”

“太迟?”

“是的。这个案子在过去三个礼拜已经变成重大新闻到处报导并引发公众评论。

你一定已经听说那两名妇人被诬陷——这当然得假设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如你所言,贝蒂.肯恩在那段时间是跟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说的是在那两名妇人家里,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到警察局去告诉他们”

“因为我一点儿也没听说过这件案子。”

“什么?”

“我不知道那两名妇人被控诉,我也不知道贝蒂‘肯恩所说的故事。”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再一次因公出国了,我一直到前两天才听说这件事。”

“嗯。你已听说了这女孩出庭作证还有医生对她刚回到家时的被殴打状况。你对那怎么解释?”

“不知道。”

“不是你殴打她的?quot;”不是。““你说你有一晚到达别墅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

“她收拾了她的行李离开?”

“是的,当时看来是这样。”

“那是说,她的随身物品以及行李都跟着她一起不见了?”

“是的。”

“但是她回到家时,却没有带着任何随身物品,而且仅仅穿着贴身洋装还有鞋子。”

“我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

“你是要我们知道,当你回到别墅时,发现那里整整齐齐,没有人在,而且也没有任何凌乱可疑的地方。”

“是的。那正是我看到的情形。”

当玛丽·法兰西丝·查德威克的名字被召唤作为下一名证人时,法庭里起了一阵吵杂纷乱。很明显的那就是所谓的“那个妻子”;这是连最多事最好窥探的听众也没有能猜到的最好的下酒小菜。

法兰西丝·查德威克是个儿高挑,长得相当好看的妇人,天生金发,一身穿着打扮就像杂志里的模特儿;但已开始变得有些圆胖,如果人可以从面貌推测性情,她看来不是那种体贴得会替别人着想的人。

她说她确实嫁给了先前的证人,并和他住在厄宁。他们没有孩子。她目前偶尔在服装界工作——不是因为她必须工作维生,而是想多些零花钱,而且她喜欢。是的,她记得她先生到拉伯洛,然后到哥本哈根。他比预定的日期晚了一天回家。在接下去的那个礼拜她开始怀疑她先生在外搞关系。那怀疑被一个朋友证实了,她被告知她先生带了个人住在他们河边的别墅。

“你同你先生为这谈过吗?”凯文问。

“没有。那样解决不了事。他对她们的吸引力就像甜点对苍蝇一样。”

“那么,你做了什么呢?或你计划做什么呢?”

“就像我对待苍蝇一样。”

“那是怎样?”

“我用力痛打它们。”

“所以你出发到别墅去,带着要痛打不管是什么样苍蝇的意图?”

“没错,就是这样。”

“而你在别墅发现了什么?”

“我在晚上夜深的时候赶去,希望抓到巴尼也在那儿……”

“巴尼是你丈夫?”

“怎么——嗯,我是说,是的。”因为看到法官的眼光,她慌忙说道。

“然后呢?”

“门没有锁上,所以我就走进去,直接到客厅。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是你吗,巴尼?我在这等你等得好寂寞哟。’我走进卧室,看到她躺在床上,穿着十年前在那种荡妇电影里常看到的睡衣。她看起来凌乱污秽,我对巴尼的眼光有些吃惊。她正吃着放在床上她身边的一盒巨大的巧克力。整个场景,就像糟糕的三十年代的样子。”

“请你只说重点,查德威克太太。”

“是的。对不起。然后我们口角了几句,就像通常那样……”

“通常?”

“是的。就是那些你在这里做什么等等。你知道,那种受委屈的正室和受宠的新欢间的口角。但不知为什么,她让我很不顺眼。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以前从不为这种事伤太多脑筋。我是说,我们就是好好地大吵一架,彼此辱骂对方,就这样。但是这个小荡妇就是让我呕吐恶心。所以……”

“查德威克太太!”

“好嘛,对不起。但你的确告诉我用我自己的话讲。

好吧,后来我实在不能再继续忍受这个——我是说,我实在被她激的气得不得了,就把她拖下床,狠狠地掌掴她的头。好笑的是,她竞看起来那样讶异。显然她自小到大就从没有人打过她。她说:‘你打我!’就那样;我说:‘从现在开始会有很多人这样子打你的,小乖乖。’再给她一拳。接下去呢,就是一场打斗了。老实讲我很占上风。一来我比她强壮,再来我真的非常恼火。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从她身上扒下来,然后叮当一声她绊到她的一只拖鞋跌倒在地上,然后手脚张开地躺在那儿。我等她站起来,但她没有,我以为她昏倒了。于是我跑到浴室拿条湿毛巾,擦了擦她的脸。然后我到厨房去泡咖啡。我那时已经冷静下来,想她醒来后也会静下来的。我煮了水等它开。可是当我回到卧室时,我才知道那个晕倒是假装的,是作戏。

那个小——那个女孩跑掉了。她有足够的时间穿上衣服,所以我直觉认为她已穿上衣服走了。““然后你也离开了吗?”

“我等了一个小时,想巴尼也许会来——我先生。那女孩的东西满室满地都是,我把它们全丢到她的衣箱里去,把它塞到上阁楼的楼梯旁的柜子里。然后我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把她的味道赶走。巴尼一直没有回来,我也就走了。我可能刚好跟他错过,因为他那晚上的确回到那儿去了。一两天后我才告诉他那晚的事。”

“他怎么反应?”

“他说她妈妈十年以前就该好好地打她一顿。”

“他没有担心那女孩有可能出什么事?”

“没有。倒是我有一点,直到他告诉我她家就在埃尔斯伯瑞附近而已。她可以很轻易地就搭上便车回家去。”

“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回家了?”

“是的。我说,他是不是最好确定一下——因为毕竟她只是个孩子。”

“他怎么回答呢?”

“他说:‘法兰西丝,亲爱的,那个”女孩“比反覆无常的人还懂得自我保护。”

’“所以你就把这事情抛到脑后了?”

“是的。”

“但是当你读到发生在法兰柴思的事件时应该又想起来呀?”

“没有。”

“怎么会呢?”

“首先,我从来就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巴尼喊她丽兹。而且简单地说我就是没有把一个十五岁的在校女生,被绑架又被殴打的,跟那个巴尼的小女人联想起来过。我是指,跟那个躺在我床上吃巧克力的人比。”

“但是如果你早知道那女孩的真实身份,你会同警方联络吗?”

“绝对会。”

“即使是你殴打那个女孩的,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报案?”

“是的。因为如果我有机会,我会再做。”

“我帮我们检察官问你个问题:你打算跟你丈夫离婚吗?”

“不会,当然不会。”

“这个你和他所作的证词会不会是串通勾结好的呢?”

“不是,我根本就没有串通的需要。但我跟巴尼离婚的意思一点都没有。他很有趣,而且能养家。对一个丈夫,你还能再要求什么?”

“我真不知道。”罗勃听到凯文喃喃地说。然后用他正常语调请她指认她谈的那个女孩就是那个刚刚出庭作证的女孩,那个现在就坐在法庭里的女孩。接着他谢谢她,回到座位坐下。

而迈尔斯。艾立森根本就放弃诘问。凯文则准备请他下个证人出庭。但陪审团的主席先他一步。

那主席说,陪审团希望法官知道他们已经得到他们需要的所有证据了。

“麦克德默先生,你下一个证人是谁?”法官问。

“庭上,他是哥本哈根一家旅馆的经营者。为他们曾在那段相关时间住在那里作证。”

法官转头询问陪审团主席的意见。

主席和所有陪审员商量了一下。

“不需要了,庭上,我们想那不再需要了,如果得到你的认同,我们不需要再多的证人了。”

“如果你们觉得已经听到足够的证据来审判的话——而我自己也觉得没有需要以更多的证据来证明疑点——那么就这样。你们要检察官做结论吗?”

“也不需要,庭上,谢谢你。我们已经做出判决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做总结也就太多余了。你们需要时间退席审酌吗?”

“不需要,庭上,我们没有人有任何不同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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