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芬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老母鸡炖汤!她怎么不上天!”

大嫂小声劝:“妈,弟妹她昨天真差点就……”

“你还替她说话!”

张翠芬瞪眼,“要不是看她怀着我老李家的种,我、我……”

“妈,我回来了。”

迟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翠芬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腊鸡差点掉地上。

迟晚递过药方。

“医生说,我严重贫血,营养不良,再这样下去可能流产。”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建议每天一个鸡蛋,每周一顿肉。”

张翠芬脸色发白:“流、流产?”

“嗯。”

迟晚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我怀的还是双胞胎。医生说可惜了。”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

“不过我想了想,如果没了,我也轻松——”

“我炖!我炖鸡!”

张翠芬尖叫起来,抓起腊鸡就往锅里扔,动作大得差点把锅掀翻。

“现在就炖!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了吧!”

大嫂弱弱地提醒:“妈,那是留着过年的……”

“过什么年!”

张翠芬红着眼,声音带着哭腔,“这年不过了!”

晚饭,那盆腊鸡炖白菜摆在迟晚面前。

全家围坐,盯着那盆菜咽口水。迟晚先给铁蛋夹了块肉最多的鸡腿。

“吃。”

铁蛋怯生生地看张翠芬:“奶……”

张翠芬扭过头,声音发闷。

“吃吧吃吧!都吃!反正这家迟早要散!”

迟晚又给大嫂夹了一块:“大嫂也吃。你脸色比我还差。”

大嫂眼眶一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永福重重放下筷子,瓷碗在桌上跳了跳。

“不像话!真不像话!”

迟晚看向他,眼神平静。

“爸,您也想吃?但医生说,高血压要少吃腌制品。”

她把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自然,“我是为你好。”

李永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迟晚:“你、你——”

“我什么?”

迟晚夹了块白菜,吹了吹,“我关心您的健康?我体贴您的身体?爸,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永福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张翠芬赶紧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瞪迟晚,迟晚低头喝汤,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腊鸡很咸,白菜很老。

但在七三年夏天的这个傍晚,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一餐。

夜里,迟晚坐在床边,门外有轻微响动。

“进来吧,小梅。”

她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小梅端着碗红糖水,怯生生站在门口。

昏黄的煤油灯映着她清秀的脸,十六岁的姑娘,眼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恐。

“嫂子,我、我给你冲了红糖水。”

迟晚抬眼:“妈让你来的?”

李小梅摇头,声音更小了。

“我自己。”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指绞着衣角。

“嫂子,你别怪我娘,她就是抠,心眼不坏。”

“嗯。”迟晚端起红糖水,抿了一口,“她只是坏得不明显。”

李小梅噎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迟晚放下碗:“谢谢。不过下次别偷拿家里的糖,妈发现了会骂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偷……”

李小梅说到一半,咬住嘴唇。

“你妈她舍得给我买红糖的话,晚饭就拿出来了。”

迟晚又喝了一口,评价道,“糖放少了,水太烫。下次注意比例和温度,红糖水要趁温热喝,太烫破坏营养,太凉没效果。”

李小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嫂子,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这样,自从大哥失踪,你就……”

“嘘。”迟晚竖起手指,放在唇边。

“失踪的老公,极品的妈,无能的大哥,懦弱的她——以前爸也不会天天骂我是丧门星,你怎么不说他有问题?”

李小梅愣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以,别想念过去的我。”

迟晚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肚子上。

“她已经比我早一步去了人类的归宿,我怕我出发得晚,落后太多。”

李小梅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你别死!嫂子你别死!我、我以后帮你干活!我把我的口粮分给你!”

“你比你哥强。”

迟晚闭上眼睛,声音渐低。

“回去吧,我要睡了。明天我想吃豆腐脑,咸的。”

李小梅抽泣着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重归寂静。迟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蛛网的影子,手指轻轻抚摸圆滚滚的肚子。

“小反派们。”她轻声说,“咱们得活。还得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原本属于受气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怯懦,只有一片平静的坚韧。

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方法,还有——肚子里两个最强的人质。

同一时刻,百里外那个隐蔽的小院里。

李牧野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看一份档案。

小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头儿,你们村里来电话了。”

小陈终于忍不住,“说今天嫂子去医院,医生说贫血,还有,嫂子又闹了一天,您不回去看看?嫂子这状态……”

“没事。”

李牧野头也不抬。

“我回去她不好发挥。”

小陈:“……?”

李牧野合上档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粮票和钱,递给小陈。

“我暂时走不开。你帮我把这个匿名寄回家,就写是组织上对失踪人员家属的补助。”

小陈接过,数了数,眼睛瞪大。

“五十块!还有二十斤粮票!头儿,这……”

“照做就是。”

李牧野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重,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小陈挠头:“不过头儿,为啥匿名啊?您要是露面,嫂子不就不闹了?”

“还不是时候。”

李牧野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想看看,她能疯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而且她算计的样子,挺可爱的。”

小陈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头儿,您这爱好有点特别。”

李牧野瞥他一眼:“多嘴。去办事。”

“是!”

小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李牧野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照片上的迟晚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整个人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现在,这只兔子学会了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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