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海站在舰桥中央,盯着全息星图已经四十分钟了。

星图上,女娲号拖着十六艘子舰,正沿着一条绿色虚线匀速前进。

虚线指向比邻星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所有参数都在安全区间内。

但李沧海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舰长,该签字了。”

副舰长方晴把数据板递过来,

“第三批冷冻舱启动报告。”

李沧海没接,他指着星图边缘一颗暗红色的星问到,

“那颗星叫什么?”

方晴扫了一眼,

“TYC-7842-129-1,红矮星,距离零点三光年,和航线无关。”

“十五分钟前它是绿色的。”

方晴凑近看了看数据说,

“光谱分析仪显示它一直是红色。李舰长,你是不是没睡好?”

李沧海终于转过头,他眼白里充满了血丝,但瞳孔很亮。

“我没睡,但我不会看错。”

“仪器不会骗人。”

方晴把数据板塞进他手里,

“你先签字,然后去医疗舱开点安眠药,穿越寂静深渊这三天,全舰有四十七个人出现睡眠问题。你是舰长,不能倒下。”

李沧海签了字。

方晴接过数据板要走。

“方晴。”

李沧海叫住她。

“嗯?”

“有没有可能……所有仪器都错了?”

方晴笑了一下。

“那我们的导航模块就同时坏了十七套,概率是多少?”

“零。”

李沧海说。

“那就去睡觉。”

方晴走了。

舰桥只剩下值班的导航员小周和两个安全官。

李沧海没走,他重新调出星图,把TYC-7842-129-1的光谱数据拉出来看了三遍。

没错,十五分钟前的备份数据被覆盖了。

日志显示有人手动修改过。但所有修改记录的名字都写着:李沧海。

他没改过。

“小周,”

李沧海走向导航台,

“你过来看看这个。”

小周转过椅子。是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刚从导航学院毕业。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舰长,这条绿色虚线……和昨天的位置偏差了零点零三度。”

“仪器说没有偏差。”

“我知道。”

小周放大虚线,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更细的线,

“这是我昨晚手动记录的参考线。当时两条线重合。现在却不重合了,肯定有问题。”

李沧海俯下身来,看着两条线之间,隔着仅有一张纸的厚度,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而在太空中,一张纸的厚度对应的实际距离是五十万公里。

“你昨晚为什么要手动记录?”

小周低下头有抬头看向李沧海,

“因为我听见了一些声音,但不是从通讯器里传出的,是从墙壁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夹层里爬动。我刚开始以为是老鼠,但转念一想太空不可能有老鼠。后来我睡不着,于是就起来画了这条线。”

李沧海盯着她问到,

“你还听见什么了?”

“低语,对,就是低语。”

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告诉别人了吗?”

“我只告诉了医疗组的人,他们说这是孤独症候群,给我开了两片安定药。”

李沧海慢慢直起身,看向舰桥的舷窗外一阵思绪。

寂静深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蒙蒙的虚空,什么也看不见。

“小周,从现在起,每天手动记录一次导航线,别存进主系统,写在本子上,用纸质的。”

“为什么?”

小周一脸惊讶问到,

“因为主系统在撒谎。”

李沧海安静的说到,

小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李沧海已经转身走向舰长室。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低语……他们是不是也听到了?“

“不知道。”

李沧海也听见了——从门把手传进手心的,一种细微的、像虫子在骨头里爬的振动。

不是别的什么声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去睡吧。”

他说,

李沧海把门关上了。

舰桥的灯光暗了一档,小周看着李沧海关门的方向,手不自觉的摸向自己的耳朵。

低语又开始了,这次不是念她的名字,是问句,

“你们……知道......自己偏航了吗?”

小周猛地转头,身后只有静止的舷窗和灰色的虚空,虚空没动。

但小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用那四十七个失眠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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