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外面,南方的早晨热得早,地上已经开始反光。
陈海的两个手下蹲在墙根下吃包子,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海哥呢?”
“还没来,一早去提货了。”
林秀娟点点头,走到批发市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前排队。
排了大半根烟的功夫轮到她。
电话响了三声,张主任接了。
“秀娟,货的事我昨天已经安排了,今天下午装车,明天下午到站。”
“知道了,谢谢张姐。”林秀娟压低声音,“张姐,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我婆婆葛春红,她卧室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有一块蓝色碎布包着的东西。”
林秀娟停了一下,“我需要你帮我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不要让她发现,找机会带到厂里锁起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是什么东西?”
“一枚簪子。”
“行,我去想想办法。”张主任没多问,语气稳当,“但秀娟,那老太太现在跟你的关系你知道,我进她屋子得找个由头。”
“她最近在不在家属院?”
“在,前两天还来厂门口闹过一回,说你卷了厂里的公款跑路。”
林秀娟手指收紧,“张姐,你跟她说,厂里要对家属院登记财产,配合清点的有补贴,让她开门配合。”
张主任哈地笑了一声,“行,这法子能用,她那人见钱眼开。”
“快的话,几天能办成?”
“三天,我尽量。”
“谢谢张姐。”
挂上电话,林秀娟站在亭子外面深吸一口气。
三天。
她等得起。
但周建丽等不起。
这个念头刚落,她余光就扫到了街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贸易公司门口,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有人在里面打量她这边。
不是昨天那个灰短袖,是个她没见过的人,干干净净的模样,像是读过书的。
周建丽换人了。
林秀娟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背脊挺着。
被人盯着不能露出慌乱,慌乱是最贵的代价。
她回到棚子的时候,周卫国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等她。
见她回来,他眼神往她身后扫了一圈。
“对面有人盯着。”林秀娟先开口。
“我知道,刚才看见了。”周卫国侧开身让她进门,随手把棚子门带上,“换人了,这个稳得住,比之前那个危险。”
林秀娟把公用电话的事跟他说了,隐去了发簪的部分,只说托张主任取一样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周卫国没有追问,只说,“申请报告今早已经送出去了,最迟后天有回音。”
“在回音来之前,货款能不能先拿到?”林秀娟问。
“陈海的人今天就去提货,验完货当天结款。”周卫国顿了一下,“钱拿到之后,你先别动,等我的安排。”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身边跟着尾巴。”周卫国看她一眼,“你把钱往外送一分,她就知道你谈成了,下一步就是要让你的货出不了特区。”
林秀娟想了想,点头。
他看问题的角度跟她不一样,她看的是事,他看的是人后面的人。
“那我这两天做什么?”
“等。”周卫国说得平静。
林秀娟皱眉,“我不擅长等。”
“我知道。”他语气没变,“但有时候等,比动更省力气。”
林秀娟没再说话,把脚搭在行军床的横档上,望着铁皮棚顶。
等了快两个时辰。
陈海回来了,一进门就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摔在茶几上,“验货没问题,全款结清,两万两千五。”
林秀娟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数。
当着人的面数钱是一种失态,她现在不能有任何失态。
“谢谢海哥。”
陈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卫国,“你们两口子把账算清楚了,我下午还有一批货要对账,不奉陪了。”
他走出去,顺手又把门帘撩上。
棚子里安静下来。
林秀娟把信封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忽然开口,“卫国,你说的那个长辈,在哪里?”
周卫国身形顿了顿,背对着她站着,没有回头。
“南方军区。”
“她是做什么的?”
“情报系统。”
林秀娟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你去年为什么没有去见?”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因为她姓宋。”
三个字落下来,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片刻没有松开。
林秀娟慢慢地,把视线从他背影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条细纹。
他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他起码知道了一部分。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
就像她一个字都没有跟他提一样。
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对方先开口的时机。
只是那个时机,还没有到。
“等你任务结了,我陪你去见。”林秀娟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周卫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
只是点了一下头,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层。
林秀娟正准备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是陈海的声音,语气少有地变了调,“什么人带着公文来这里?”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南腔,却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军区后勤处钱副处长的委托,请林秀娟同志配合了解情况。”
周卫国和林秀娟对视了一眼。
钱进东。
纪检委的谈话没有把他彻底压住,他换了一个更稳的名义卷土重来。
林秀娟慢慢站起来,把衣领拉了拉正。
周卫国抬手,把她拦在身后,“我去。”
“不。”林秀娟侧开一步,走到他旁边,“我们一起去。”
她推开棚子门,阳光扑面而来,白得刺眼。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整齐的男人,手里各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公文。
林秀娟在光里站定,语气不轻不重。
“钱副处长现在还有心思派人来这里?”她微微偏头,“他昨天不是正在配合纪检委了解情况吗?”
两个男人脸色同时变了,但还没等他们开口,周卫国已经从衣兜里取出一样东西,展开来。
是一张拍发的电报底稿。
上面盖着情报处的公章。
“情报处已授权,此次任务期间,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扰相关人员行动。”周卫国把电报叠好,重新放进口袋,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包括后勤处。”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