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窗户离地面不到一丈。

林秀娟翻出去的瞬间,脚踩上了隔壁厨房搭出来的石棉瓦雨棚。

瓦片在脚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没有停,顺着雨棚的斜面往下滑,在边缘一蹬,整个人跌进了后巷堆着的废纸箱堆里。

后背撞得生疼,手肘擦破了皮。

林秀娟咬着牙从纸箱里爬出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抱着背包弯腰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旅馆二楼窗户被推开的声响和男人的喝骂声。

她没有回头。

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卖早点的街道,混进买油条豆浆的人群里。

林秀娟放慢脚步,把背包的带子换到胸前抱着,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

跟着人流走了两百米,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她才闪进街角一棵大榕树后面。

靠着树干,胸口的心跳像是要把肋骨顶穿。

手肘上的伤口渗着血,蹭在白衬衫上洇出一片暗红。

林秀娟低头看了一眼,撕下衬衫的下摆布条缠住伤口,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她现在没有住处,旅馆回不去了。

行李还在房间里,但那些都是不值钱的旧衣服,丢了就丢了。

样品和方案在背包里,钱贴身揣着,这两样东西在就什么都在。

林秀娟蹲在树根旁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周建丽用工商的名义来查她,投机倒把这个罪名扣下来,轻则没收货物罚款,重则拘留。

但周建丽犯了一个错。

她太急了。

林秀娟从背包里翻出厂里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张主任盖了公章的授权书。

这两样东西证明她是正规工厂的授权销售员,拿着单位介绍信出差,光明正大。

政策虽然还没正式下来,但厂对厂的批量交易并不在投机倒把的打击范围内。

周建丽拿这个罪名压她,要么是不懂,要么是吃准她不敢跟穿制服的人硬碰硬。

前世的林秀娟确实不敢。

这一世不一样了。

林秀娟在树下坐了半个小时,等到日头升高,街上的人多起来。

她起身去了城南批发市场。

陈海的档口刚开门,两个光膀子的壮汉正搬货,看到林秀娟,其中一个往里喊了声。

陈海叼着烟从里面出来,看到她胳膊上渗出的血迹和狼狈的样子,眯起眼睛,“才一晚上就被人撵成这样?”

“旅馆被人堵了,工商的人找上门,说我投机倒把。”林秀娟没有遮掩,把经过简短说了一遍。

陈海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冷笑了一声,“军区太太的手伸得够长。”

“海哥,我现在没地方落脚,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住两天,货一到我马上走人。”

陈海盘起核桃看了她半晌,“市场后面有间空仓库,你凑合住。”

他冲门口的壮汉扬了扬下巴,让人带她过去。

林秀娟道了谢,跟着走到仓库里。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铁皮搭的棚子,堆着几捆旧帆布,角落里有张行军床。

比旅馆差了十倍,但至少安全。

周建丽的人不敢到陈海的地盘上来闹事。

林秀娟把背包放到行军床上,从里面掏出纸笔。

她要给张主任发一封电报,让厂里尽快把第一批货装车发运。

时间不等人。

写完电报的内容,林秀娟忽然停住笔。

周建丽动用工商来查她,用的是投机倒把的名头。

可这个名头根本站不住脚,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她的手续就知道是正规业务。

那些工商的人为什么还敢来?

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根本不是冲着查她来的,是冲着吓她来的。

周建丽要的不是真把她抓起来,而是让她害怕、让她跑、让她在这个城市里待不下去。

想明白这一层,林秀娟反而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吓唬人这招,对前世的她有用。

对现在的她,一点用都没有。

林秀娟出了仓库,找到批发市场门口的邮电所,把电报发了出去。

又在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排了二十分钟队,拨通了厂里张主任办公室的座机。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喂?张姐,是我,秀娟。”

“秀娟!你可算来电话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张主任的声音透着焦急。

“找到买家了,电报里写的详细,您安排车间加班把第一批五千双赶出来,后天之前必须发车。”

“好!厂里的事你放心,就是你那边……”张主任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个女的打电话到厂里来,说是你小姑子,问你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我没给。”

林秀娟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周建丽连厂里都摸到了。

“张姐,谁来问都别说,就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林秀娟站在邮电所门口,南方三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她把手肘上的布条重新绑紧,抬起头看着街对面墙上贴的政策宣传标语。

目光划过那行红色大字——“改革开放,搞活经济。”

政策就要下来了。

只要第一批货顺利到达,陈海验货付款,她就能赚到启动资金。

一千块钱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系统承诺的那条消息。

周卫国的消息!

林秀娟正要转身回仓库,余光扫到邮电所柜台里面的电报纸堆里,一个名字让她瞳孔猛地收缩。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当天收发的电报底单。

最上面那张,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钱进东。

发件人的地址是北方军区家属院。

林秀娟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葛春红给钱进东发了电报。

不是给周建丽,是直接发给她的丈夫,军区后勤处的副处长。

这意味着什么?

林秀娟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葛春红把周建业被打伤的事捅给了钱进东,要借女婿的手来收拾她。

周建丽之前的那些动作,可能只是她自己的主意。

但钱进东一旦亲自下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个能调动人手、能打官方旗号的军区副处长。

林秀娟站在柜台前,盯着那张电报底单,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前世那些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记忆涌上来,激得她浑身的血都烧起来。

她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同志,我想发一封电报。”

她拿起笔,在电报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收件地址。

北方军区政治部。

收件人——纪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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