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十五,周建丽从里面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跟送出来的前台说了几句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开门,车子往东边开走了。

林秀娟放下茶碗,起身过了马路。

两点整,她准时站在陈老板办公室的门口。

敲门进去,陈老板坐在那张老板椅上,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跟昨天判若两人。

“陈老板,合作方案我带来了。”林秀娟把写了一夜的方案放到桌上。

陈老板抬了抬眼皮,没有伸手去拿,“小林啊,昨天我回去想了想,这个事情不太合适。”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比昨日客气了三分,疏远了七分,“你们厂子在北方,运输成本高,款式也跟南方的消费习惯有差异,我们做出口的,客户那边要求严格,万一交不了货……”

说辞很体面,但林秀娟听得出来,这些话不是陈老板自己想说的。

昨天他翻看样品时眼睛里的精光,是一个生意人看到好货时才有的反应。

今天连方案都不看,理由却说了一堆。

中间那二十分钟,周建丽说了什么,不用猜。

“陈老板。”林秀娟没有坐下,站在桌前,声音不高不低,“是不是有人跟您打过招呼,让您别跟我做这笔生意?”

陈老板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面前这个瘦削但眼神不躲闪的年轻女人,“你这话从何说起?”

“刚才有一位穿碎花裙子的女同志从您这儿出去,我认识她。”林秀娟语气平静,“她叫周建丽,是我前夫家的小姑子,她丈夫在军区后勤处任职。”

她故意把“前夫家”三个字说得很重。

陈老板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老板,我理解您的顾虑。”林秀娟往前走了半步,“做生意的人,谁都不想得罪有背景的人。但我想请您看一个数字。”

她翻开合作方案的第三页,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港城那边的批发市场,纯棉袜的零售价是一块八到两块二,我的出厂价给您五毛,运费算上去六毛五,您出口报价如果定在一块二,扣掉所有成本,一双袜子您净赚五毛五。月供两万双,您一个月光这一个品类就能多进账一万一。”

陈老板的手指不敲了。

一万一。

这个数字砸在桌面上,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八十年代的一万块,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十年。

“我查过,港城那边现在最缺的就是内地的棉纺织品,尤其是纯棉货。“林秀娟继续说,“政策马上要放开,谁先拿到稳定的货源,谁就能占住港城的渠道。陈老板做了这么多年出口,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信息,一部分来自前世的记忆,一部分来自她在火车上两天两夜想出来的。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份方案拿起来,一页一页的翻。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方案,靠回椅背。

“小林,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他的语气松动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可她丈夫在军区,我在这个城里做生意,有些人得罪不起。”

一句大实话。

林秀娟没有逼他。

她把方案留在桌上,退后一步,“陈老板,方案您先留着看。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

她弯了弯腰,“三天之后我再来,您要是决定不做,方案还给我就行,我不会纠缠。”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过我多说一句,周建丽跟我的私人恩怨,她愿意怎么折腾是她的事。但这笔生意能不能做,是钱的事。”

“她拦得了您一家,拦不了这个城里所有做出口的公司。陈老板要是不接,别人会接。到时候赚钱的是别人,跟我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

走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

林秀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出了贸易公司的门,三月的日头晒得地面发烫。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某种被注视的直觉。

她没有回头,放慢脚步,假装在路边的水果摊前挑橘子。

余光里捕捉到二十步开外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

剃着板寸头,叼着烟,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林秀娟走了两步,那人也动了。

她停下,那人也停下,转头看街对面的招牌,装得很随意。

心里一沉。

周建丽派来盯梢的。

这个女人,比葛春红还要难缠。

葛春红是明刀明枪的泼妇,手段粗糙,容易对付。

周建丽不一样。

前世她嫁给军官之后学了一身官太太的做派,表面上笑盈盈的,下手又准又狠。

害人不见血。

林秀娟买了两个橘子,若无其事的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晾的衣服,她加快脚步穿过去,从另一头绕回了旅馆。

关上房门,把竹椅顶在门把手上,她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周建丽已经在暗处布了网,陈老板那边还在犹豫,她手里的钱只够再住十天的旅馆。

林秀娟坐在床沿,把包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的数。

连着火车票和这几天的吃住,系统给的奖励只剩下一百七十块。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把钱收好,压在枕头底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颗昏黄的灯泡。

脑海里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往下跳了一格。

门外的街道传来嘈杂的叫卖声,菜市场收摊的动静混在一起。

林秀娟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她在想另一个问题。

周建丽今天来,是因为收到了葛春红的电报。

那她知不知道周建业被打伤的事?

如果知道,她不会只是来搅黄一笔生意这么简单。

这个女人的性子,是要把人往死里逼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林秀娟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对面菜市场已经关了灯,只剩两个摊贩在收拾。

街角的电线杆下面,那个灰色短袖的男人还站在那里,点着第三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林秀娟拉上窗帘,回到桌前,重新摊开一张纸。

她开始写第二份方案。

不是给陈老板的。

是给这座城里另外一个人的。

旅馆老板娘白天提过一句话,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名字。

笔尖顿了一下,林秀娟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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