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娟收回目光,攥紧背包的带子,转身朝车站外的招牌走去。
南方的三月已经有了热意,街道两旁的榕树郁郁葱葱。
跟北方灰扑扑的厂区完全不同,到处都是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路边的小摊贩操着听不太懂的方言吆喝。
林秀娟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单人间一晚两块钱。
屋子只有五六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把竹椅,窗户推开能看到对面的菜市场。
她把包裹放到床上,从里面掏出厂里给她装的六双样品袜。
三双尼龙的,三双纯棉的,针脚密实,质量过硬。
可质量好不代表能卖出去。
林秀娟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换上干净的衬衫,揣着样品和厂里开的介绍信就出了门。
她在火车上已经想好,南方沿海城市外贸需求大,百货公司和供销社是最大的销售渠道。
第一站,她去了市百货公司的采购部。
门卫拦住她,上下打量,问她找谁。
林秀娟说明来意,门卫摆摆手,“我们不收外地散货,你去别处看看吧。”
林秀娟不死心,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采购部的科长出来,她迎上去把样品递过去。
科长捏了两下袜子,扔回给她,“北方厂子的东西,款式太老,我们这边卖不动,而且你们厂连个正式的销售批文都没有,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林秀娟想解释,科长已经上了自行车走了。
第二站,供销社。
供销社的主任倒是客气,请她坐下喝了杯茶,翻来覆去看了样品,“东西是不错,但我们跟本地的针织厂有长期合同,插不进来。”
主任把袜子还给她,“姑娘,你千里迢迢跑来不容易,我劝你一句,这行当不是你一个女人家能干的。”
林秀娟接过袜子,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
前世在周家那几年,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她都听过。
跟死过一次相比,被拒绝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三天,林秀娟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十二家商店和批发部。
有的连门都不让进,有的看完样品直接丢到地上,有的开口就压到两毛钱一双的收购价。
两毛钱,连成本都不够。
旅馆的老板娘看她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底,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林秀娟笑了笑,“生意不好做,多跑几家。”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人,给她指了条路,“城东新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老板姓陈,做的是往港城出口小商品的买卖,听说最近在收货,你去碰碰运气。”
第四天一早,林秀娟找到城东那家贸易公司。
门面不大,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介绍信,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让她进去。
陈老板四十岁上下,戴着金边眼镜,桌上摆着一台砖头大的大哥大。
他拿起样品袜仔细看了看,又拉了拉弹性,拧了拧缝线,没有急着开口。
林秀娟也不催,安静的坐在对面。
半晌,陈老板抬头,“厂子年产量多少?”
“全线开工的话,月产两万双不成问题。”林秀娟答得干脆。
“价格呢?”
“出厂价五毛,量大可以再谈。”
陈老板点点头,把袜子放到桌上,“东西可以,价格也合理。但你一个人跑来,厂里的资质、质检报告、运输这些怎么解决?”
林秀娟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到桌上。
厂里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产品合格单,张主任盖了公章的授权书。
“运输走铁路托运,我已经问过车站的货运处,三天可以到。”
陈老板翻着材料,眉头渐渐松开。
“你倒是有备而来。”
他靠到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这样吧,你把详细的合作方案写一份,明天下午两点过来,我让财务和仓库的人一起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签合同。”
林秀娟的心跳猛地加快。
这是她跑了十几家之后,第一个愿意坐下来认真谈的人。
“好,明天下午两点,我一定到。”她起身告辞,走出公司大门,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回到旅馆,林秀娟趴在竹椅上写合作方案,一笔一划写到半夜。
第二天中午,她提前换好衣服,把方案检查了三遍,揣着样品出了门。
走到贸易公司楼下的时候,时间还早。
林秀娟在路边买了个馒头啃着,抬头看到公司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烫着卷发、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下来,挎着皮包,昂着头往公司里走。
林秀娟咬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侧脸。
那个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永远一副高人一等模样的姿态。
她不会认错。
周建丽。
周卫国同母异父的妹妹——不对,跟周卫国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葛春红的亲生女儿。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接替了她在厂里的位置,又在背后推波助澜,帮着葛春红一步步把她逼上绝路。
周建丽怎么会在这里?
林秀娟退后两步,站到了榕树的阴影里。
她看着周建丽走进贸易公司的大门,前台的小姑娘竟然点头哈腰的迎上去。
林秀娟手里的馒头捏得变了形。
脑海里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距离任务截止,还剩二十五天。}
林秀娟没有动。
她站在榕树底下,馒头攥在手里,眼睛盯着贸易公司的玻璃门。
周建丽进去之后,前台那个小姑娘端了杯茶追进去。
隔着一层窗户,隐约能看到周建丽被领进了陈老板的办公室。
林秀娟的脑子飞快转动。
周建丽的丈夫叫钱进东,是南方军区后勤处的副处长。
前世这些信息都是葛春红炫耀时说漏嘴的,周建丽嫁得好,是葛春红逢人就吹的资本。
一个后勤处副处长的太太,出现在一家做出口小商品的贸易公司。
不是来买东西。
是来打招呼。
林秀娟把馒头塞进包里,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借来的表。
一点四十。
离约定的两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没有提前进去,而是走到街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凉茶,目不转睛的望着公司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