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暮春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雾气裹着,黏腻的寒意钻透衣料,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骨头发疼。演武场的青石板被雾水浸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苏尘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按在地上,左臂肩胛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粗糙的石板磨得脸颊生疼,嘴角已经破了,腥甜的血沫在舌尖打转,咽下去又涌上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咳……” 一声闷咳牵动伤口,苏尘浑身一颤,换来的却是背上更重的压力。
银靴踩碎雾气,带着凛冽的寒气停在他头顶。下一秒,沉重的力道狠狠碾下,单薄的衣料瞬间被压实,冰冷的靴底直接硌在他的后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尘,你也配姓苏?”
苏明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苏尘的耳膜。他微微俯身,锦衣上的金线在雾气中闪着冷光,筑基境修士特有的灵力威压铺展开来,压得苏尘胸口发闷。
“一个连引气境都卡了三年的废物,留在城主府,不过是给我苏家丢脸。” 银靴又碾了碾,苏明轩的声音里满是戏谑,“不如滚出去,找个破庙苟活,也省得污了我们苏家的门楣。”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嗤笑,像潮水般涌来。
“明轩少爷说得对!这种废物早就该赶走了!”
“六岁引气、十岁凝脉又怎样?还不是成了个连灵力都运转不了的废人?”
“我看啊,就是他那个妖女娘的血脉有问题,不然怎么好好的天才说废就废了?”
“城主大人也是心善,换做是我,三年前就把他扔出城外喂妖兽了!”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苏尘的心里。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血来,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屈辱。
三年前,他还是青阳城最耀眼的明珠。六岁引气成功,是青阳城百年来最年轻的引气修士;十岁凝脉,被城主府供奉赞为 “百年难遇的剑修胚子”。那时的他,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苏明轩在他面前,也只能低着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这一切,都在父亲离奇失踪后戛然而止。
父亲失踪的第三个月,他的丹田突然变得滞涩无比,原本顺畅运转的灵力像是被堵住了去路,无论怎么修炼,修为都不进反退。到最后,别说凝脉境的灵力,就连引气境的基础灵力都难以调动,彻底沦为了人人嘲讽的废物。
这三年,他受尽了冷眼和欺辱。以前围着他转的仆从见风使舵,处处刁难;旁系子弟更是变着法地羞辱他,把他当成取乐的玩物。而苏明轩,这个以前只能跟在他身后的堂弟,仗着修为突飞猛进,成了筑基境修士,更是把欺辱他当成了日常。
“怎么?不服气?” 苏明轩察觉到苏尘身体的僵硬,脚下力道加重,“抬起头来,看着我。”
家仆粗暴地揪住苏尘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头拽了起来。苏尘的视线穿过模糊的血雾,对上苏明轩那双淬了灵力的眼睛,里面满是得意与残忍,像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苏明轩……” 苏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之辱,我苏尘若有翻身之日,必百倍奉还!”
“百倍奉还?” 苏明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锦衣翻飞间,灵力波动让周围的雾气都散了几分,“就凭你这个丹田堵塞的废物?苏尘,你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他俯身,凑到苏尘耳边,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刺骨的恶意:“这样吧,给你个机会。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一声爷爷,我就饶了你这贱命,怎么样?”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那些嘲讽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苏尘身上,让他浑身发烫。肩胛骨的剧痛、后心的重压、耳边的羞辱,还有心底那股不甘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断裂,鲜血顺着石板的纹路蔓延,与雾水混合在一起,染红了一片。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死死盯着苏明轩,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他即将爆发,哪怕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扑上去的瞬间,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苏明轩脸上的笑容一僵,脚下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管家拄着一根紫檀木杖,缓步从雾中走来。他穿着一身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灰布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的手中托着一个陈旧的黑木盒,木盒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李管家?” 苏明轩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是我苏家的家事,管家也要插手?”
李管家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苏尘面前,目光落在他满身的伤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家主有令。” 李管家的声音依旧平淡,“苏尘少爷修为停滞,难成大器,即日起逐出城主府,自寻生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苏尘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管家。他知道自己在城主府处境艰难,却没想到父亲(如今的家主是他二叔)真的会如此绝情,直接将他逐出家门。
“这是老夫人临终前嘱托交给你的遗物。” 李管家将黑木盒递到苏尘面前,“你带走吧。”
苏尘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木盒。触手冰凉,盒子不算重,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盒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像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苏尘的眼眶瞬间红了。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模糊的温柔轮廓。没想到,母亲竟然还给他留下了遗物,而且是由老夫人临终前嘱托转交。
他没有再看苏明轩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左臂无力地垂着,肩胛骨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皱眉。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演武场,走出了这座囚禁了他三年、也承载了他所有荣耀与屈辱的城主府。
城门之外,雾气更浓了。苏尘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中疼得愈发厉害。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的屋顶漏着洞,墙角爬满了青苔,门扉早已腐朽不堪,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苏尘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进庙里,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干草又硬又冷,却比外面的湿冷雾气好上一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拿出了那个黑木盒。
盒子上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绝世功法,只有两样东西 —— 一截枯槁的断剑,和一张泛黄的绢纸。
断剑身长不足三尺,剑身布满了厚厚的锈迹,看起来就像是随手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绢纸铺在断剑下方,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正是母亲的笔迹,虽然时隔多年,墨迹却依旧清晰。
“尘儿,若遇绝境,以心头血饲剑,剑骨生花,可破万难。”
苏尘看着绢纸上的字,苦涩地笑了起来。心头血饲剑?他如今丹田堵塞,连最基础的灵力都无法运转,经脉滞涩,就算真的刺破心脏,流出的也只是普通的鲜血,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看着母亲的字迹,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流。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或许,这真的是他唯一的希望?
苏尘握紧了那截断剑。锈迹斑斑的剑身硌得手心发疼,他下意识地用力,指尖被锋利的锈迹划破,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滴落在断剑的剑身上。
就在鲜血接触到断剑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毫无光泽的断剑突然发出一阵嗡鸣,那嗡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剑身上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剑体,剑身上隐约浮现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纹路,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苏尘的体内,那气流温和而强大,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经脉竟变得通畅起来。他堵塞已久的丹田开始微微震颤,像是沉睡了三年的巨兽,终于苏醒。
苏尘震惊不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正疯狂地向他汇聚,顺着经脉涌入丹田。原本沉寂的修为,如同被点燃的火焰,迅速攀升。
“引气境中期…… 后期…… 凝脉境初期!”
不过片刻功夫,他卡了整整三年的修为瓶颈,竟然就这样被轻易突破!体内的灵力澎湃涌动,比他巅峰时期还要精纯数倍。更让他惊喜的是,丹田深处,那朵莲花纹路竟与断剑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循环,灵气运转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不止。
肩胛骨的剧痛也在灵力的滋养下渐渐缓解,虽然骨头还没完全愈合,却已经不再影响行动。
苏尘握紧手中的断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坚定。他知道,这把剑,改变了他的命运。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明轩那令人作呕的戏谑声:“废物,没想到你还藏着宝贝。把断剑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苏尘缓缓站起身,青黑色的断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剑鸣,仿佛在回应着他的怒火。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明轩,你没想到吧?我苏尘,回来了!
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