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昌隆市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两侧树木上的叶子边缘发黄,为数不多的行人均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没有丝毫活力。空气中没有一丝的凉风,整个城市如同被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之中。
夜晚,城市褪去了一天的忙碌,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喧嚣。
凌晨的街道上早已经没有几个人,但是盛唐酒吧里面却挤满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舞池里还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吧台后,金属制作的壶身在调酒师陈骁的掌心翻了个面,活像一条准备跃入龙门的活鱼。
陈骁是盛唐酒吧的兼职调酒师,他在这里已经工作四年。他于今年,也就是2018年毕业于当地的警校,前不久刚刚通过公安联考。今晚,是他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晚。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去昌隆市警察局报到。
其实,陈骁并不喜欢喧闹嘈杂的环境。他当初来这里工作,无非是不想依靠家里人赚取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就连亲人也不例外。
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察才是陈骁的心愿,也是已经去世的父亲生前不能实现的遗憾。
做任何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信条。陈骁相信凭借他的能力,一定可以成为昌隆市最年轻的神探。他需要的是被膜拜和被认可,也只有如此,陈骁认为才算是在真正实现个人的价值。
陈骁忙完手里的工作,下意识地望向人头攒动的舞池,那名显眼的金发女人仍坐在那里。
金发女人的胸口随着呼吸高低起伏,钻石项链的棱角轻松地引起周遭男人们的注意。她每隔几秒钟就会抬腕看表,她不是在关注时间,准确地说她应该是希望所有的男人能关注到自己。
那是劳力士“彩虹迪”女款手表,市价七位数。
陈骁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当然,被他捕捉到的信息远不止这些。
在金发女人的对面,一个身着卡其色宽松短袖的老头,看样子五十出头,一副严肃的模样让他和身边的人非常违和。老头杯里的果汁一口未动,却每隔三十秒就瞄向金发女人的鳄鱼皮爱马仕手提包。在舞池的左侧,坐着一位短发女。她穿着黑色修身短袖,显得干练利落。她虽然穿着不突出,但是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高不可攀的气质。
短发女看向的方向和老头的方向是同一处——金发女人。
金发女人身边的男人换得比鼓点还快,金发女人的眼睛先扫袖口,再扫鞋面,最后停在皮带扣。达到她经济要求的男人,金发女人就会嘴角上扬。见到不满意的异性,她鼻子便会轻皱一下,眼神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陈骁心里自动配音:拜金女,鉴定完毕!
……
凌晨一点,金发女人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老头和短发女目光追着金发女人晃动的背影,像两个匍匐山间丛林的猎人,生怕猎物在眼前溜走。
那件鳄鱼皮爱马仕手提包被金发女人牢牢地卡在胳肢窝里,生怕一不留神被其他人顺了去。
包里究竟放了什么?
.......
此时快到了下班的时间,陈骁换上灰色风衣,走到后巷,拿出打火机,点上一根香烟含在嘴里。
陈骁每次下班后都会在幽静的后巷内找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上一会儿,然后再回家。这里,没有人性的扭曲和虚伪,没有生活的肮脏和破败,更没有压得他无法呼吸的压力。后巷是属于他的乌托邦乐园,也只有在每天的这个时候,他能放下生活的伪装,享受片刻的安静。
后巷的尽头是昌隆市的幸福河道。
三个月前,2018年4月2日清晨,那具被毁掉面容和指纹的无名男尸,就是在这条河下游被捞起的。
在案件发生的前一晚,2018年4月1日,昌隆市还发生了另一起案件。
案发地点是幸福河道附近的花苑小区,被毒害的死者是吴氏集团董事长吴康的私人秘书,她被毒害后,中指齐根被切断,衣着却非常整齐干净,好像有人在她死后替她精心打扮了一番。
吴氏是昌隆市首屈一指的企业,很多名校毕业的高才生想要在毕业后进入吴氏工作,都难如登天,董事长吴康在选拔员工方面更是出了名的严苛。自从吴氏成立至今,吴康身边从来没有设置过私人秘书这个岗位。可是,2017年毕业的死者不知因为什么,不仅刚毕业就可以进入吴氏工作,还能一举成为吴康的私人秘书,变成吴氏诸多员工,甚至高层巴结的对象。
据说死者生得玲珑精致,传言她和吴康存在超越上下级的关系,但究竟是真是假,却无从知晓。
两起案件发生的地点和时间如此接近,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据说,到目前为止,警方都没有将这两起案件成功破获。也许,只有等自己明天入职,案件的真相才会水落石出。陈骁想到这里,自信地立起衣领,捋捋两侧的头发。
……
陈骁把烟头掐灭,准备向这个兼职四年的地方说声再见时,洗手间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清洁工的一声大叫。陈骁冲过走廊,跑向洗手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掩盖了厕所刺鼻的消毒液味道。
金发女人仰面倒在洗手间隔间前,中指齐根而断,胸口留有一处被洞穿的血窟窿,鲜血正在向外汩汩地冒着。奇怪的是,死者虽然死状惨烈,但是衣着整齐,并没有过多的凌乱。经历这样的虐杀过程,死者的仪容怎么可能没有丝毫凌乱?这显然是不合逻辑的。难不成凶手在行凶后,还顺便帮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裳?
凶手似乎在用死亡为死者举行洗涤污浊的仪式,这说明凶手对死者存在一种特殊的情感。
可是,在陈骁的认知里,中指代表一个人对感情的态度。如今,金发女人的中指被凶手切断,或许她曾经做过对不起凶手的事,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复?
是情杀?
在陈骁思考凶手的动机时,短发女冲了进来,看了一眼尸体,迅速地掏出警官证,抬手挡住后面的人,说:“保护现场!”
女厕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短发女的声音不高,这简短的四个字却让人感受到无法抗拒的威慑力。她的目光掠过陈骁,陈骁知趣地退到走廊,却没有离开。刚才的那位老头随后赶到,在他蹲下的瞬间,陈骁用刚好能被听见的音量说:“中指被切,意味着凶手在惩罚她的背叛,死者极有可能和凶手存在感情纠葛。”
短发女人回过头,她的眼神犹如黑暗中突然照射进来的强光,从上到下打量着陈骁,那是一副嫌弃的神色。
“警校还没毕业!”
这句话充满批判味道。
“明天报到。”陈骁答。
“那就等明天报到后,再夸夸其谈。”短发女毫不客气地甩回一句。
她的眼神犹如一把手术刀,毫不客气地把陈骁从头到脚地解剖一遍,最终给他贴上了自大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