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宫待了三年,每天早睡晚起。

一天半夜被冻醒的时候,我听见窗户纸外面有人在嚼舌根。

冷宫这种地方,活人比死人少,能在这个点聊天的,多半不是人。

一个奶声奶气的女童声音传来:「娘,她又睡着了,真没意思。」

一个苍老的妇人叹了气:「谁说的,不是刚翻了个身吗?」

我吓得裹紧了发霉的被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那女童又说:「看来她是没那个福气。御花园西北角那口枯井底下,那匣子东珠都要泡烂了,那是当年波斯进贡的,一颗就能买她全家的命。」

「嘘!别乱说话。早知道不带你来了,走走走。」

1

窗外没了动静。

我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东珠?还是波斯进贡的?

我江晚宁虽然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但好歹也是罪臣之后,知道那东西的价值。

只要拿到一颗,买通那个死太监,我就能换床厚被子,甚至……买个机会见皇上一面,为我江家满门一百三十口喊冤。

难道我错过了翻身的机会?

我正想悄悄起身,去窗边看个究竟。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小姐,别动。」

借着惨淡的月光,我看见了我的贴身侍女,苏锦绣。

她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以前死在井里的废后和公主,那是水鬼在找替身,给您下的诱饵。」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水鬼找替身?

苏锦绣是我们入宫时就认识的姐妹,她祖上是苗疆那边的,据说懂些玄黄之术。

入冷宫这三年,若不是她护着,我早就死在那帮老太监手里了。

「你傻呀小姐!」苏锦绣见我还在发愣,狠狠掐了我一把,「什么东珠,那是买命钱!谁拿谁死!您八字弱,这声音只有您听得见,就是冲着您来的!」

我哆嗦了一下,赶紧打消了念头。

还好有个懂行的苏锦绣。

要不然,今晚我就成了那枯井里的又一具冤魂。

可谁知,这冷宫里不信邪的人,多了去了。

2

隔壁屋的粗使宫女翠儿,平日里就爱偷听墙角。今晚这动静,怕是也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翠儿就不见了。

我也没当回事,冷宫里少个人是常事。

可等到中午,前面传来了消息。

太监们在御花园的枯井里捞出了一具尸体。

正是翠儿。

据说死状极惨,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拖下去的,指甲里全是井壁上的青苔。

可最让人眼红的是,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烂木匣子。

太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匣子掰开,里面滚落出十几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疼。

太监总管喜笑颜开,把东珠揣进怀里,随口喊人把翠儿用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

我躲在远处看着,看得心惊肉跳,却又觉得乳腺生疼。

随即回去质问苏锦绣:「你不是说水鬼找替身吗?这到底怎么回事?翠儿虽然死了,可那东珠是真的啊!」

那可是整整一匣子东珠啊!

若是有了那些钱,我何至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何至于让我那年迈的母亲在教坊司受苦?

苏锦绣正在给我缝补那件破旧的棉衣,闻言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闪躲:

「翠儿那是命贱,受不住这横财,所以才死了。但她死了,不代表您去了就能活。」

我顿时急了:「这明明是那两只鬼送给我的机缘!若不是你拦着,现在我也许早就打点好上下,出这冷宫了!」

苏锦绣一听我也急眼了,把针线往桌上一拍。

「小姐!您八字极轻,命里无财,是最容易招惹脏东西的体质!若是昨晚您去拿了那东珠,现在被草席卷着的就是您!」

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奴婢是为了救您的命!」

「我不需要你救!我只想替我家人伸冤!」

苏锦绣眼里憋着泪,满脸委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若是害小姐,天打雷劈!」

这时,同住一个院的柳答应走了进来。

她原是受宠的妃嫔,因打碎了御赐之物被贬。

她倚着门框,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主仆情深呢?按我说,这翠儿死了也是活该。不过……」

她目光贪婪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江晚宁,你这丫鬟说得对,你这种晦气命,确实无福消受。倒是便宜了那个死太监。」

柳答应说完,扭着腰走了。

我气得摔门而出。

但我没看到的是,在我转身的那一刻,跪在地上的苏锦绣缓缓抬起头。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手里那根正缝补我衣裳的银针,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幽蓝的光。

3

翠儿死后,冷宫里消停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苏锦绣对我越发体贴。

我那破棉衣被她缝得密不透风,就连平日里难以下咽的馊饭,经她的手热一热,似乎也香甜了不少。

只是有一点奇怪。

苏锦绣的手腕上,多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那镯子看着眼熟,像是翠儿生前最宝贝的那只。

我问过她一次。

苏锦绣神色自若地摸着镯子:「这是在井边捡的,想着翠儿也没亲人,我替她留个念想,顺便也能沾沾那东珠的财气,给小姐您转转运。」

这话听着牵强,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在这个鬼地方,我也就只能信她了。

直到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我迷迷糊糊地缩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又听到了窗外那两个声音。

「娘,又睡着了,真没劲。」女童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

那苍老的妇人叹了口气:「哎!原本还想告诉她,假山后面那个石狮子嘴里,藏着先帝的血诏,看来她真的没这个缘分。」

我心里猛地一惊。

血诏!

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被诬陷矫诏谋反,才落得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掖庭。

传闻先帝临终前确有一份密诏,能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如果拿到了它,我不仅能出冷宫,还能恢复江家的荣耀!救回流放千里的哥哥!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窗户纸。

两鬼似乎并未发觉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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