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闭,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气,是顶级龙涎香与名贵紫檀木交织的味道,沉稳醇厚。

若是寻常之人或许会沉醉于这象征人间极致的富贵之中。

然而对于他这个刚在二十一世纪残酷商业战场“阵亡”的灵魂而言,这味道更像是一种警醒。

提醒着他这里是一座华丽却又危机四伏的囚笼。

他的意识宛如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在剧烈挣扎与蒸发后终于渐渐与这具身体、这段记忆相融。

信王朱由检,天启皇帝朱由校之弟。

兄长驾崩,遗诏传位于他!

他战战兢兢地从信王府搬入这空旷的紫禁城登上那冰冷的龙椅。

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前身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恐惧。

他惧怕那个叫魏忠贤的宦官,惧怕那些盘根错节、口口声声自称“君子”的东林党人,惧怕辽东愈燃愈烈的战火,惧怕陕西等地已开始零星出现的饥民,他惧怕一切!

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林瑜”,在执掌的集团中历经无数次你死我活的内斗早就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他只懂得评估,评估风险,评估资产,评估负债,评估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有意思的开局。”他的意识在脑海中冷漠自语。

资产评估:身份:大明皇帝,理论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他手中唯一且最为强大的王牌。

健康状况:身体年轻,并无不良嗜好,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可供支配。

负债评估:国库:空虚。

军队:腐败现象丛生,战斗力令人担忧。

文官集团:东林党一家独大,擅长高谈阔论热衷于党争,对解决实际问题毫无兴致甚至成为一种阻碍。

宦官集团: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权势熏天,党羽遍布朝野。

外部环境:后金虎视眈眈,流寇正在暗中滋生。

天灾:处于小冰河时期,大旱与大涝轮番肆虐。

结论:这就是一份标准的、濒临破产清算的资产负债表。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乾清宫寝殿那巨大的蟠龙藻井,金丝楠木横梁上精雕细琢的巨龙盘踞其中,龙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铜胎掐丝珐琅“轩辕镜”。

那面镜子幽幽地反射着殿内的烛火也模糊地映出他此刻苍白而陌生的面容。

这张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天生透着一抹忧愁,这是原本朱由检所特有的。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截然不同了。

“皇爷,您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朱由检没有立刻转头,目光仍停留在头顶那面镜子上。

他在适应,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适应这种需要以“俯视”与“审视”看待一切的全新视角。

“水。”他开口,声音略带沙哑透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清亮,语调却沉稳得可怕毫无情绪波动。

“奴婢遵命!”那个声音立刻回应,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与脚步声。

朱由检这才缓缓转头看向床边。

一名太监正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温润的白玉杯快步走来。

他低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扫向龙床,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恭敬与畏惧。

朱由检的记忆中自动浮现出此人的信息。

王体乾?

不,那是魏忠贤的人。

这个是王承恩。

一个在原本历史上会陪伴崇祯皇帝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一同走向生命尽头的人。

王承恩跪在床边将玉杯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并未立刻接过,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寝殿内极为安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每一秒都如同一块沉重的磨盘,碾压在王承恩的神经上。

他不知新君为何沉默不语,为何只是这般看着自己。

那目光既不同于昨日的惶恐不安也不同于天启爷的倦怠漠然。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

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皇爷的眼神变了!

这是王承恩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举着杯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王伴伴。”朱由检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说,这天还会亮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犹如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池塘。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新君在表达他的绝望?

还是在试探?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应对之词,那些歌功颂德、阿谀奉承、慷慨激昂的话语,但当他对上朱由检的双眼时却发现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任何虚伪的言辞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用一种近乎颤抖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回皇爷,天子在,天就一直在。”

没有说天会亮,而是说:天,一直在。

这是个很聪明的回答,既表达了忠心又未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很好,忠诚且不愚笨。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杯水,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他慢慢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将杯子递回。

“扶朕起来。”王承恩如获大赦连忙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搀扶朱由检坐起身。

他能感觉到陛下虽身形清瘦,但手臂传来的力量却稳定而有力,全然不似大病初愈之人。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