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倒也是好笑,以前,我做梦都没有梦到过,有一天,我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正阳宫里空荡荡的,北卿圣独自一人,端坐于首座之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瓦,敲打在她的金色面具上。
金色面具堪堪掩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了一个小巧的下巴,面具上印刻着的血红凤凰,在阳光的映射下,泛着一种无机质的冷。
“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姑姑,您没有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人未至,声先至,一道清朗的少年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北国天子,少年帝王————北墨白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少年人身姿挺拔,俊朗无双,看上去不再有从前那般唯唯诺诺的窝囊模样。
那根以前在北卿圣面前永远弯着的脊梁骨,直了起来。
这可真是我的好侄子。
北卿圣唇角微微勾起,她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自己半靠在椅子上,坐的更加舒服了一些。
北墨白面带微笑的看着她,拍了拍手,又进来三个端着托盘,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一为白绫,二为匕首,三为毒酒。”北墨白貌似体贴道,“姑姑,您自己选吧。”
虽然被人叫做姑姑,但北卿圣年轻得很,芳龄十八,十四她便身披铠甲,上阵与敌人厮杀了。
与旁人不同,她的那双手,看上去是十分柔嫩且细腻的,若不是有半面修罗的恶名在外,谁又能想得到,有无数人,在这样的一双手下,丢掉了性命。
“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竟让你如此恨我。”北卿圣一双桃花眼里泛着冷意,眼波流转间目光如刀似剑,她朱唇轻启,问道,:“单单只是因为权力?”
“呵。”北卿圣自嘲的笑了,她冷声道,“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权力?!”
“权力?”北墨白轻呵了一声,抬起头若有所思道,“天下权力本就应该全部归于帝王之手,这没有错。”
“错的是姑姑您。”北墨白看向北卿圣,他目光凉薄道:“您,僭越了。”
“僭越?”北卿圣还没有开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与这道声音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身穿绯红色官袍的男子。
男子模样很是俊俏,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疲惫,他衣角湿漉漉的。
外面开始下雨了。
看清来人,北墨白有些恼怒:“裴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转身斥责外面的侍卫:“都是一群废物点心,朕不是说过,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吗?!”
侍卫们头低得死死地。
裴风直视北墨白的眼睛,目光如炬:“陛下,他们拦得住别人,但拦不住臣。”
“裴风,你休得放肆!还不退下!”北卿圣站起来,她头上的翡翠步摇一步三晃,凝目道,“这是我与陛下之间的事,与你没有半分瓜葛。”
裴风一撩衣袍,俯身向北卿圣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北卿圣秀眉紧拧。
“对于长公主殿下来说,这是您与陛下之间的事,但对于臣来说,这却是关乎天下百姓存亡之事。”裴风挺直腰板朗声道,“既然是关乎天下百姓,那臣便不能置身事外。”
好一个不能置身事外,北卿圣扶额,这国相裴风,可真如茅坑边上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陛下,臣敢问陛下。”裴风面向北墨白,“何为僭越?”
看裴风这架势,北墨白就知道他狗嘴里一定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果然,下一秒,裴风就气势汹汹道:“开元三年,淮河一带水灾频发,京都涌入上万灾民,您说要将他们全部都赶出去,是殿下带领官员前去将他们一一安置下来,那时,您没有说殿下僭越。开元六年,汉王左额度起兵造反,一路攻城掠地打入京都,您说要投降把皇位献给左额度,是殿下率领六千将士浴血奋战,才击杀了左额度保住京都,那时,您也没有说殿下僭越。”
“给朕闭嘴!”北墨白额头上的青筋砰砰直跳。
裴风没有闭嘴,他梗着脖子硬邦邦道:“现在天下太平了,百姓安居乐业了,您说,殿下僭越了。”
没想到裴风会为自己说话,北卿圣有些诧异,要知道,平时在朝堂之上,骂她骂的最凶的人就是裴风,什么狠愎自用,独断专横,全都敢指着她鼻子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北墨白咬牙切齿道:“裴风,你真当朕不会杀你?”
“臣烂命一条,陛下要杀就杀。”裴风给北墨白磕了一个头,“还望陛下杀了臣之后,能将围在京都外的十万大军撤走。”
“十万大军?”北墨白一惊,“朕什么时候……”
“是你?!”话说到一半,北墨白反应过来,他对北卿圣怒道,“是你派七羽去调的兵!”
“怎么?”北卿圣睫毛微颤,似笑非笑道,“现在不唤我姑姑了。”
“姑姑,你可真是我的好姑姑。”北墨白冷笑道,“十万大军,姑姑你是想要造侄子的反吗?!”
“造不造反不在于我,而在于你。”北卿圣一步一步走下阶梯,长长的雪色衣摆坠在地上,她神色淡漠,眉眼间带着一股蔑视和狠戾,“有一句话说的好,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如果君要逼臣反的话,臣也只好不得不反。”
北卿圣眼神一厉,两人目光相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刀剑相碰的厮杀声。
北墨白脸上的神情忽而就轻松了下来,他带着嘲讽道:“姑姑,您也太小瞧侄子我了。”
北卿圣右边眉毛微扬。
“或者说,您太过于高看七羽。”北墨白看着她,语气里夹杂着浓浓的惋惜之情,“七羽他自幼就待在您身边,为您出生入死十三年,十三年呐,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他十三年的舍命相护,最后却只得到了一个小小的侍卫之职,这能甘心吗?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不甘心。”
此时光从面色上看,是看不出北卿圣情绪的,自北墨白记事以来,他这个姑姑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城府深,手段狠。
“这十万大军是姑姑您派七羽去调来的没错,但却是要听命于我。”北墨白玩味道,“姑姑,棋差一招,您输了。”
我输了?北卿圣望向宫外的目光即深邃又凛冽,她冷笑道,“我看,是我们俩都输了才对。”
听到这话,北墨白右眼皮一跳,心中突然就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是为了要验证他的这种预感,下一秒,七羽就提刀杀了进来,他身披铠甲,满身风霜。
“属下七羽,求见殿下。”
“七羽,你来的正好!”北墨白连忙迎了上去,他急切道,“朕已经将北卿圣拿下了,今日只要北卿圣一死,明日江山你我一人一半!”
江山一人一半,这是多么令人心动的条件啊,北卿圣眼眸低垂,神情淡然,像是北墨白要杀的人不是她一般。
七羽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三个托盘上,随后他手中的长刀一翻,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太监顷刻之间便人头落地。
托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白绫跟人头咕噜咕噜的滚做一团,北墨白被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脸,他呆呆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满嘴的血腥味。
“你想要杀我?”北卿圣微微抬眸,直面七羽。
“属下不敢。”七羽单膝下跪,在北卿圣面前,他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属下发过誓,永远忠于殿下,永远守卫殿下。”
“你当时可不是跟我这么说的!”北墨白气急攻心,一股血气涌入喉间,气得他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听到这话,北卿圣不为所动,她继续问道:“那你是想要这个皇位?”
“是。”七羽抬起头,他看向北卿圣的目光坚定无比,“我想要这个皇位。”
裴风怒斥:“乱臣贼子痴人说梦!”
“狼子野心痴心妄想!”北墨白也跟着怒道,“姑姑,你看,这就是你养的好狗!”
七羽跪在地上,他的盔甲上血迹斑斑,北卿圣怔怔的盯了他一会儿后,竟是笑了,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拢了拢宽大的袖袍,语气松快道:“行吧,这个皇位是你的了,我这条命也是你的了,从今以后,你当我主子,我当你奴才。”
“姑姑!”北墨白一脸震惊,他不敢相信北卿圣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裴风也很震惊,他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在属下心中,永远奉殿下为主。”七羽望向北卿圣的目光大胆而炽烈。
他以前面对北卿圣时,要么就低着头,要么就垂着眸,从来没有直视过北卿圣一次,但是现在,他都能慢慢的去数清楚,北卿圣到底有多少根睫毛。
“永远奉我为主?”北卿圣突然靠近了七羽几分,她凑到七羽面前道,“既然你奉我主,那你便是我的奴,主现在命令奴去死,奴会去死吗?”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北墨白咽了咽口水,他的心砰砰直跳,那一刻,他有些期待,期待七羽被北卿圣的这些话激怒后,暴起一刀砍死北卿圣,可他又害怕,害怕北卿圣真的被七羽一刀给砍死了。
突然,从外面传来的一声急报,打破了这如死一般的平静,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士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报!谢小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围攻京都!现京都已被重重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