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边是一片火烧云,红的夺目,像是染上了一片鲜血。

婢女跟在李员外身后,心中很是奇怪。

明明今日是老爷说谁都不可再靠近拂柳阁,将她们撵走的。可刚刚老爷却来到下房,指着她,让她跟着走到这里。真是奇怪,尤其是老爷现在的样子,面色苍白,步履阑珊,看上去像是重病在身。

一路上她还问过老爷可有不适,却再无半句言语。想起老爷再府中积威甚重,她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跟在后面,走进大小姐的房间。

“小姐。”绕过屏风,她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大小姐,屈膝道:“小姐可是有何吩咐。”

珍娘轻笑:“你去我梳妆台,上面有一金剪子,你拿给父亲大人。”

那奴婢虽不解,却还是照着珍娘说的去做,把剪子呈给了李员外。

“好姑娘。”珍娘嘴角的笑意加深,她看着婢女说:“你探身过来些,我想借你命一用。”

话落,一道怪异的声响传来,那婢女只觉脖中一凉。

缓缓低头,大片鲜红的血液喷洒在大小姐的脸上。她看到金剪子的尖头从自己的喉咙出穿出,疼痛刚刚感知,她便再无气息,原来刚才的声响是死亡的声音。

她死不瞑目。

珍娘闭目张嘴,不断吸食着温暖的血液,渐渐的,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

突然,她睁开双眸,猛然推开婢女的尸身,缓缓坐起。

“父亲大人辛苦了。”珍娘倚在床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面容:“那老秃驴果然有些道行,可惜他的定身咒再厉害也只是困住我一时。今晚是满月,想必那老秃驴是想借着天地日月精华之力,收服于我。哈哈哈哈,真是笑话,他的如意算盘终究会落空。至于你。”

她轻转美眸看向旁边如鬼魅一般站着的李员外。

说他是鬼魅那还是好听的。此时的李员外比鬼还像鬼,面色惨白,头发凌乱,身上跟水洗了一般,一双眸子早已浑浊,血丝满布,老泪纵横。

“怎么还哭上了。”珍娘站起身子走近,拍了拍他的脸:“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李员外跪在珍娘脚下,他已然没有力气再站着,心中的惊恐更使他只想求饶。

妖魔之力,凡人不可抗击。

“珍娘,我求你了,放过我,不是我要害你!是空明,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饶我一命,我知道你不是我女儿,可是,可是我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饶我一命!”

李员外嘶哑着说着,他自觉地放声喊叫,其实不过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珍娘垂眸看着他,面色无悲无喜:“你怎知我就不是你女儿?”

李员外一愣,随即面色有一瞬的扭曲:“不可能!我怎么可能生出个妖怪!你就放过我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珍娘眉头一皱,嘲讽着道:“你还当真是自私自利,都说妖怪冷血,依我看凡人比妖怪更是无情。你的嫡女,你最爱的发妻生的孩子成为了妖怪,你却丝毫不在意,在意的只是自己的性命。呵,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相反我还会报你官运亨通,财源滚滚。”

“你,你什么意思……”李员外呐呐而言。

“字面上的意思。你想要什么我都助你,钱,权,你都可以得到。而我想要的只有一个人,我需要你配合我。”

说着她伸出手掌,掌心处有一绿色的药丸:“晚餐时,把它下进那人的茶水中,当然,你也别妄想空明能救你,那老秃驴还不是我对手。听我的,你自然什么都能得到,你也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的血咒,你是生是死就在我一念之间。”

李员外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他拿起药丸,紧紧的攥着:“说来说去,那人是谁?”

珍娘勾唇一笑:“夜南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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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起,满月挂空,正是杀人夜。

拂柳阁周围已无闲杂人等,空明和樊落面向阁中,念着降魔咒。

夜南馥抱着小君影站在一边,用妖力支撑着小君影不被降魔咒伤害。至于李员外,他则躲在旁边的柳树后,战战兢兢的看着这一切。

“来了!”

空明猛地喝到,一手抓起樊落扔向夜南馥的方向,一手佛珠缠绕向着前方击去。

只见空中有两道人影缠打,正是空明和珍娘。

夜南馥看着,皱眉说道:“这珍娘果然难缠,身上戾气甚重,你师傅恐怕难以收服。”

小樊落仰着头仔细地看着战况,小小的人儿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有手中的菩提被紧紧攥着,方能看出他也不是不紧张。

“行了,”夜南馥把小君影放下:“我去助你师傅,你和小影在这等着,别乱跑。”

说着他便飞身而去,强大的妖力如海啸般扑面而来,珍娘眸中一惊,随即侧身而避,心神被夜南馥夺去,下一秒空明的佛珠狠狠抽来,黑夜中的佛珠闪耀着明亮的光彩,那是能伤她命的佛光。

她咬着后槽牙,手中快速结印,佛珠抽空,珍娘已然瞬间凭空消失。

场面一时寂静,诡异的寂静。

“夜施主。”

空明刚刚开口,便被夜南馥打断:“嘘。”

他闭上眼睛,凝神屏息,身上的妖力如千万根丝线一般散去各方,片刻,他一笑:“找到你了!”

只见那千万根丝线瞬间汇成一处,冲破夜空,向着阁前的一排柳树袭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成排的柳树皆化为粉尘,可那粉尘却是血一般的颜色,洋洋洒洒的弥漫在整个夜空。

待粉尘散去,地上的珍娘被牢牢捆住,捆住她的正是夜南馥的妖力。

看她长发散乱,红瞳白面,嘴角留有一丝血迹,妖相尽显,很是狼狈。

“李承业!你竟敢背叛我!”

此时的珍娘显然是怒急,夜南馥的妖力没有半分受阻之象,已然说明了真相,那药根本就没有下!

她万万想不到,如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徒竟然会背叛与她,难道他就不怕她的血咒吗!

李员外早就吓懵了,不过瞬息之间,他眼睁睁的看着遮挡着他的柳树全部化为灰烬,他暴露在众人面前,而珍娘就在他十步之内睁着猩红的眼狠狠的瞪着他,那冰冷嗜血的目光,直看得他心中发寒。

他刚想爬起来逃跑,空明和夜南馥就飞身而来。

他忙拽着空明的衣袖吼道:“大师,大师你快杀了这个妖孽!快杀了她!”

“阿弥陀佛,李施主不要害怕,贫僧自会收服于她。”

此时的珍娘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看着空明嘲讽道:“是你把他的血咒给解除的?”

空明道:“阿弥陀佛,贫僧法术低微,解除李施主苦难的,正是夜施主。”

“是你?”珍娘眉头一拧,随即了然:“也对,也只可能是你。你的妖力之强大是我平生所见第一人,你究竟是谁。”

夜南馥嗤声一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觊觎我?像你这等不入流的小妖,爷见识多了,妄想吸夺我的妖力化为己用?做梦!”

珍娘轻声一笑,她不在意夜南馥的嘲讽。成王败寇,妖生来就会掠夺和吞噬,也知终有一天会被别人抹杀,她看的很开。不过……

她看向躲在空明身后的男人,眼中有了嘲弄:“你把他的血咒解了,是解除了他的苦难,可你们知道吗,这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他!”

我的本体是颗柳树。可我成精,并不是靠自身修炼,而是有人在我的树下埋葬了无数的尸体。

你们看这员外府,雕梁画栋,别有洞天。其实,在这之下,在这府中的土地下,是白骨累累。

凡人中谈论的李承业,是有才有德,堂堂正正,乐善好施的好官。可其实呢,一叶障目,都是虚幻。

二十年前,李承业上京赶考,却名落孙山,是因为有人顶替了他的文章,他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可他当时还是一个穷书生,没钱也没势,什么都做不了,更不敢去告官,因为他知道官官相护。

可他着实不是一个吃了亏往肚里咽的人,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李承业这人心机颇深,却也有一张好皮囊,他提前打听到了王大人独女的行踪,故意在其路上惹怒一伙恶霸,又表现的一副光风霁月,正气凌然,不惧怕恶霸势力的模样,从而吸引了王小姐注意,赶跑了恶霸,自然的有了交集。

后来,再一次次约会谈心的过程中,王小姐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王大人向来对他的独女有求必应,见他的女儿铁了心,便也松口让李承业入赘王府。

只是,这当然只是个开始。

这个王大人私下做着贩卖私盐的买卖,在婚后两年中,他暗中搜寻罪证交给了王大人的政治对手,一举扳倒了王大人。

随后他表现出为妻子不顾性命的模样,成功的进宫面圣,并且扯出了当初科举贿赂一事,不光是报了仇,还成为了天子近臣。

可怜他的妻子王小姐,最终还是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却再也无法替父报仇。只因在这两年中,李承业竟给王小姐下了慢性毒药,毒入五脏,回天无力。

而这个男人,在杀妻之后还装作一副悲痛的模样,什么深爱发妻,至死不渝,都是笑话。不过是为他添上一道品行高洁的标签而已。

在此之后,他在官场中左右逢源,也越发心狠手辣。

就这府中,有多少婢女是被他强辱致死,又有多少下人因他一句便被活活打死。这些人死后都埋入了那传说中为纪念他发妻,而种下的柳树底下。

这么多年,无数的鲜血和怨气滋生了我,可我终究只是一颗柳树,虽有了神志,可草木成妖非千年不得人形。

忽然有一日,有一个小女孩被打的奄奄一息扔在我的树下。我以为,这不过就是又有一个人供我生机。可谁曾想,这个小女孩竟然是王小姐生下的女儿,珍娘。

这珍娘命也真大,都打的皮开肉绽了,愣是吊着一口气未绝。我再一仔细看,却发现珍娘居然是天生纯阴之体。我不想等个千年再修成人形,所以我的神识进入了她的身体,和她共生存。

从此,我用妖力吊着她的命,毕竟一个娘没了爹不疼的小丫头,能在这府中活下去实在不易。而她给我栖身之所,让我像人类一样生活。

听到这,众人一片静默,话题中心的李员外依旧躲在空明身后,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夜南馥开口:“可你这具身体内,没有多余的神识。”

珍娘点头,缓缓道:“其实,并不是我抹杀了珍娘的神识,对于我的存在,珍娘还是欢喜的。因为她太孤独也太苦楚。自我进入这具身体后便一直在帮助珍娘稳固地位,也如愿以偿的让李承业重新接受她,成了这府中的小姐。”

说着,她冷笑一声:“可不是因为什么父女情深,不过是因为珍娘有着一张好颜面,可以卖个好价钱,奇货可居罢了。真正的珍娘正是看清了她父亲的真面目,才心如死灰,最终把身体让给了我。”

“不过这毕竟是人类的身躯,我的妖力不够强盛,无法长久维持。所以当我看见你的那刻起,便起了心思,想要吞噬掉你的妖力化为己用,以保身躯。”

“事已至此,我悉听尊便。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罪无可恕,李承业却是人面兽心,沾满血腥,该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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