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归阁

这里乃是员外府中专门待客的地方,此时李员外正阴沉着脸,在门外来回踱步。

计划赶不及变化,他万没想到,本来应该是完美计划,到最后居然是一团糟心。

屋内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就没停过,大夫和丫鬟们在不停的忙碌。

他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让计划更真实,珍娘是实实在在的落水了,就等着夜公子下水救人,孤男寡女,衣裳尽湿,他就算想不娶都不行!

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小畜生居然也掉水里了,这下好了,总不能非拉着人家,不让人家救自己的女儿吧。

同时他也暗恼,计划太草率,南方人人都会水的这个传言很不尽实!

这个夜公子下水救那小崽子,那身姿,啧啧,真乃狗刨再现!说是救,却生生的耗到了家仆从前院赶来,然后把三个人都捞了上来。

如今计划泡汤不说,重点是万一那小畜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岂不是得罪了夜公子?!

以夜公子的家世,要是再告到圣上那里,想到圣上那喜怒无常的性子,恐怕就不再是训斥了事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李员外几步走了进去,探身望了望床上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眸的女娃,心下一沉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夜公子的爱女还未醒!”

大夫连忙躬身:“大人不必担忧,这位小姐并无大碍,只要休息片刻,便能清醒。”

李员外闻言可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再一看守在床边的夜南馥,又一声叹息:“夜公子,是老夫招待不周,竟没想到会出如此意外,老夫在这里给公子赔罪了。”

话落,他便双手作揖,深深的鞠了一躬:“唉,好在令女并无大碍,夜公子也可放心,今日着实是让公子受惊了,若公子不嫌弃,可在府中换下衣袍,整理仪容。”

还别说,此时的夜南馥当真是狼狈至极。

头发凌乱,衣袍不整,身上散发着一股水腥味,着实不符合他贵公子的做派。

他早就受不了自己这一身了,不过是在强忍而已,李员外这话一出,他没有半丝犹疑的同意了。

临走前,还颇为怜爱的摸了摸女娃的小脸蛋,那眼中的痛心,憔悴的面容,很是敬业的把戏演到了高潮迭起,有头有尾。

一个婢女引领着他往前走,临出房门,他脚下一顿,问道:“不知,李员外的爱女现今如何?”

李员外长叹一声:“珍娘也未曾清醒,如今正在拂柳阁,有大夫正在施针,唉,但愿平安无事。”

夜南馥点了点头,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安慰,便跟着婢女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李员外的脸就沉了下来,心中百转,却始终定不下来主意。

再看向床上的女娃,冷哼一声,只觉晦气。

日落西山,又照常升起,无论人世间世事如何变换,唯一不变的就是时间的流逝。

离落水那日已过去三天,可君影和珍娘却始终未醒,这下李员外可淡定不了了,愁的是吃不下睡不着。

眼见夜公子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别说让他提结亲二字了,现在他躲还躲不及,生怕这位世家公子一个不爽就闹到圣上那里去。

这日一早,他坐在自家前厅内,紧皱眉头,连御赐的龙井都没心思品尝。从家医到外头的名医,他可是请了一个遍,诊脉时每一个人都说并无大碍,可都三天了,该醒的还没醒,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门外来了两个和尚。”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有一小厮从门外高喊着进来,这可把他的火气一下子点着了。

他怒吼着,也顾不上什么仁善亲民的名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嫌本官这不够乱的?!都给我轰出去!滚!”

那小厮被吼的一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可,可他们说他们是来自光元寺的……”

光元寺?

李员外微怔,在京都有谁不知光元寺的。那是京都第一寺庙,历经了几代朝代却依然能安然存在的庙宇。

如今,当今圣上喜好佛法,时不时的还请住持前去宫中伦佛,就连那寺内金佛也是圣上出资修缮的,可想而知,光元寺在京中的地位如何。

“来者是谁?”他问道。

“这,那大和尚说他法号叫空明,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和尚……”

小厮的话还未说完,李员外便噌的下站起身子,顾不上整理仪容,脚步匆匆往外走,这精神气好似当年。

空明是谁?

那是现今光元寺的住持的师弟!

听闻他博学多才,阅览经书,乃是有着大智慧的人,此人常常云游在外,平日里别说他了,就连圣上也不是能随时见到的!

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传说空明大师已修成金身,离成佛只差临门一脚。

他何其有幸今日能得空明大师上门,若是能得大师指点一二,那传出去,将是无上的荣光!

更何况,听说空明大师还有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这可真是打着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且不论李员外如何兴奋,此时的夜南馥正在如归阁内,守着女娃,悠哉的抱着苹果啃得不要太香。

而床上的女娃却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原本圆润的小脸蛋经过这几天也消瘦些许,夜南馥掐指一算差不多了,要是再睡下去,这小娃娃估计就要变回原形了。

他两口解决完手中的瓜果,就朝着床上挥袖一扫,一股淡淡的妖力从她身上剥离。

下一秒,只听叮咛一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浓密的好像一把小扇子,扇子下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单纯且明亮。

“父父。”

小君影睁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笑的一脸和蔼的夜南馥,半响才回过味来,大眼睛浮上了雾气。

“父父……”

这委屈的小奶音,可怜的小脸蛋,别提多让人心疼了。

可夜南馥是谁啊,妖界第一没良心,此生最大的快乐就是观赏别人的痛苦,又怎会有半分愧疚。

他笑的勾魂动魄:“怎么了,还哭上了?你是妖,不要这么娇气,看我特意给你买的果子。”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正是根冰糖葫芦。

只是可能因为未储存得当,糖葫芦上的糖已经化了,果子和塘渣黏在一起,还泛着乌黑,看上去别提多反胃了。

夜南馥看着,皱眉说道:“这人间的食物果真是娇气的很,不过才百日,这果子居然坏掉了,算了,你也别吃了,小心粘掉牙。”

百日?

小君影盯着糖葫芦心中算到,她跟在父父身边好像也就百日,这么说,这跟果子是在她成精之前就买的?

说好的特意给她买的呢?

一时间,小小的脸上只有生无可恋四字……

“你怎么还哭丧着脸。”夜南馥说着。

可怜兮兮的,像个小花猫。

小君影抬起自己的小胖手,抹着眼泪,抽提的说:“父,君君,君君想问……”

“你想问啥?奥,我知道了。”

夜南馥忽而眼睛一亮,脸上满是老父亲般的欣慰:“你放心,那日你扎进水里的姿势特别的完美,很是有面。恭喜你了,你现在乃是妖界第一落水健将,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

良久,一阵稚嫩且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响起,吓得门外正要进来的婢女一个哆嗦,捧着茶壶差点没飞出去。

“公子。”婢女站在门口半响,听着里面动静小了些,方才小心的推开房门,低头轻声走进:“奴婢给您来换茶水了。”

说着,她抬头便看见床上有两双眼睛直勾勾的正看着她,一大一小,一个勾魂,一个懵懂。

小的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眸子被泪水洗过,好似黑珍珠般,晶莹又美丽。

她惊喜道:“夜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您可不知这几日我家大人和夜公子多为您担忧。诶?您怎么哭了?刚才的哭声着实吓了奴婢一跳。”

夜南馥低头微笑,慈祥和蔼:“无妨,不过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看见我,甚是想念,你说是不是啊。”

说着还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水勾下,并顺手在她的衣裙上擦拭干净。

婢女听后,理解的点了点头,将茶壶放下,斟上热茶。

小君影:“……”有苦肚里咽。

那婢女听着倒是理解的点了点头,毕竟这两天只要是不瞎,都能看到夜公子对他女儿的拳拳之心。

她将茶壶放下,斟上热茶。正打算端给夜南馥,却见他突然面色一变,眼中似利剑:“你们府来客人了?”

冰冷的眼神,压迫性的姿态,让婢女一个愣神,心下一慌,便跪在地上:“是的公子,是光元寺的空明大师带着他弟子来的。大人还不知夜小姐已经清醒,正带着大师去了拂柳阁,一会便会来这里为夜小姐医诊。”

“哦?你们大小姐清醒了?”

婢女连连点头:“说来也巧,大小姐在空明大师刚进阁内的前一刻便清醒了,现在应该并无大碍了。”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让婢女的呼吸都放轻了。她完全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男人突然喜怒无常。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夜南馥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如同大赦,连忙俯身,迅速的出了房间,并关紧了房门。

“父父,你怎么了……”

别说那婢女了,就连小君影此时也被夜南馥的神情吓到了,两只小手抓紧被角。

虽说是妖,可终究还小,她的不安和恐慌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夜南馥面无表情,盯着女娃看了半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父,不说话的他比生气吼叫的他可怕一百倍!

小小的脑袋,在这时涌出了很多的想法,她鼻头一酸,又哭了出来,只不过这次却是无声流泪。

夜南馥淡问:“为何又哭。”

“我,我,我怕父父不要君君了,父父,君君不想再变成一个小草……”

小小的人儿,边抽噎着边说着,偏又不敢哭的太大声,生怕惹到不快,小脸憋得通红。

夜南馥轻挑眉头,面上终是缓了下来。

罢了,还这么小呢,他想着。

本就是因他结果,既然扔不下,那就带着吧,无非就是麻烦了些。

有了决定,他弯下腰来,张开手臂:“来,爷抱你走。”

小君影傻了,呆愣楞的看着他半响,见他并不像开玩笑,便小心翼翼的伸出两只小肉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靠了上去。

夜南馥顺势抱紧,站直身子,微怔。

怀中触感是他从未感受到的,小小的,肉肉的,软软的,毫无重量却又好似重达千金。

他感觉他一用力就会把这颗小草撅成两段,所以,他必须轻柔的,小心着,不能放松的抱着。

“父父,你真香。”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她敏感的感受到男人收敛的气势,便又开心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抱着走。

她捏了捏环着她的肩头,硬硬的,像个石头。

她讨厌石头,因为她太弱小了,石头会伤害她,会压着她的根茎,会让她流血。可是,她却不讨厌这块石头,相反,她还很欢喜。

她的脸趴在上面,小胳膊收紧,她闻到了好闻的味道,感觉到了暖暖的温度,这是父父的气息。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像是被她的傻气传染了,夜南馥居然觉得此刻自己心情还不错,这可不行,他决定不能让这小娃娃太猖狂。

要立规矩,家住权威不可动摇。

他哼着说道:“爷的本体是花,比你高出多少级别,香是正常的,爷不光香,还既美丽又有实力,说出去都气死人。你这种小草就只能当个绿叶陪衬了,以后少气我,尤其不许再给爷施肥!我要是再一觉醒来看见枕边有屎,你就给我在水里泡一辈子!”

话刚落,脖子便猛地被勒紧,夜南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要发火,就听到小君影瓮声瓮气的说:“泡就泡,只要父父不丢下君君,君君天天给父父表演泅水。逗父父开心。”

夜南馥一愣,心中突然不知划过一丝什么,有些涩,又有些胀,很是复杂。

他想,妖就是妖,危机意识根深蒂固。就算再小,相比凡人而言,也是敏感而多疑的。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吗?不记得了,时间让他遗忘了很多。

其实他很不喜欢小君影这样的软弱,可也终究没有不屑一顾,大概是因为,他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纯真。

感受到怀中小家伙越来越不安的情绪,他抿了抿唇,终是叹息说道:“我不会故意丢下你,但也不会回头等着你。我可以现在保护你,但不可能一辈子如此。小妖精,人生来孤独,妖,亦如此。”

身边是一片花海,脚下是晶莹的玉石路,

此时,正是正午十分,前方有声音传来,抬眼看去,远远的就看见一众人走进,有一身披红袈裟的和尚正在人群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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