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忽然下起了雪,零零落落地飘着,宫墙内,一枝红梅红梅正开的妖冶。
苏琼羽佝偻着身子站在红梅下,干枯的手指轻抚着红梅粗糙的树干,微微出神。
暮辞姑姑抱着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在一旁候着,不知道该不该提醒那个愣神的女人,下雪了,该回宫了。
最近些日子,苏琼羽的身子骨变得越发差了,膝盖在半夜常常是疼的睡不着,甚至在白天起来依然走不动路,太医说她的腿该好好养养,叫她注意点保暖,尽量少出来走动,可她基本是从来没有在意过的,每天下了朝就在这宫里闲逛,也不管现在正是那寒冬数九的时节。
暮辞不是不担心,当年太子将她托付给自己,自己可是跟太子保证过,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的性子也未免太过执拗了,除了她认定的,别人说什么都是没用。
雪,似乎又大了些。
暮辞一番斟酌,最后还是咬着牙把手中的狐皮大氅披在了苏琼羽的身上。
“陛下,咱回吧,太医嘱咐您的,不让您在外面待太久,您看,这又下雪了,待会下大了,路可就不好走了。”暮辞用商量的语气小心地试探女人心中的想法。
“是呀,该回了。”苏琼羽把暮辞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正了正,末了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开的正艳的梅花,目光里似是有不舍。
“走吧。”
暮辞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这里与苏琼羽住的荣生殿是有一段距离的,苏琼羽的腿脚不便,踩在雪上,颤颤巍巍的。
“陛下,明天您还来看梅花么?”暮辞扶着苏琼羽,眼睛仔细地看着两个人脚下的路,生怕身边的女人一个不小心在摔在地上。
“来,当然得来,这梅花一年里就在这个时节开,不看可惜了。”苏琼羽的嗓音有些沙哑,正好掩住了语气里那慈悲的情绪。
暮辞摇了摇头,她就知道,这女人闲不住的。
“暮辞啊,要过年了,是吧。”苏琼羽突然开口道。
“是啊,陛下,再过上一个月,就是除夕夜了。”暮辞应答着,不禁感慨,这时间过得是真快啊,转眼,又是一年了。
“暮辞,你可还记得,自我登基以来,过了多少个年头了?”
这是苏琼羽每年都会问上一遍的问题,暮辞根本不用多想,直接回答道;“皇上,自您登基,已经有三十九个年头了。”
“三十九年了啊。”苏琼羽轻叹了一声,似是感慨,似是怀念,“暮辞,你可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当然记得。”回忆起过去,一向平静的暮辞也露出了一抹浅笑,“您年轻的时候,可是整个皇宫的神话,那时候谁人不知东宫有位妙人,美的倾城绝艳。后来您登基为皇,把国家治理的昌盛繁荣,有关您的故事便在这宫里被传的神乎其神,其中传的最广的就是神女下凡了。那个时候就连咱们宫里的丫鬟太监也时常聚在一起讨论呢。”
“是吗。”苏琼羽莞尔,已经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稀残存着年轻时的风韵,“美人现在迟暮了啊。”
“皇上!”看不清苏琼羽此时脸上的表情,只以为苏琼羽听了自己的话感怀伤逝,暮辞自觉失言,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竟不自觉的多了这么多话。她连忙跪在了地上,把头埋在地上;“奴婢该死,不该跟皇上提这些的。”
“起来。”苏琼羽俯下身扶起跪在地上的暮辞,为她拍掉身上的雪,嗔怪道:“跪什么,你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这么战战兢兢做什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我的性格你还没摸清楚?”
“奴婢不敢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意的。”暮辞低着头回答道,谨小慎微,是她进宫多年的素养。
苏琼羽见暮辞这幅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甩开暮辞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下。
“暮辞,曾经,我们也是无比要好的姐妹啊。”
“陛下,您抬举奴婢了。”
抬举。说她们曾是朋友,怎么就是抬举呢?
苏琼羽这一生,先是没了亲人,后是没了爱人,最后连友情也不曾有了。在暮辞面前她从未自称过朕这个没有感情的称谓,妄图留住这最后一点温情。但最终,她却依然什么都不剩了。
她还真是个孤家寡人啊……
“暮辞,朕累了,传朕的旨意下去,一个月后的除夕,朕将把皇位传给齐王的长子,兰枫。到时候,我的荣生殿就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