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正厅内,陈淮手抚茶杯端坐在客位上,虽然表面看上去沉静如水,但心里却早已怒火中烧。
做为御史大夫,他一直是个眼高于顶的人,而且由于职责特殊的关系,满朝文武也没几个可以让他放在眼里的,特别是杨世伦这种行事古板之辈,陈淮更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若不是严致筹日日催促,他这辈子都未曾想过自己会三番五次放低姿态来杨府拜会。
说实话,自从执掌御史台之后,能让他如此恭维的也就只有当朝两位丞相而已,但就是这两位,也从未让自己独坐在客厅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陈淮越想越气,可是碍于目的又不好发泄,只能随意观赏着厅内的摆设,想借此转移注意力,以免杨世伦回府后自己会忍不住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果然是个食古不化之人。”陈淮心里默默叨念着,厅内的布置和杨世伦本人倒是十分贴切,每一处都规规矩矩,尤其是主位上的桌椅和摆设,就像刑部的审案堂一样,让陈淮提不起丝毫观赏的兴趣。
然而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余光的一瞥却移到了主位上方,在那里,一幅足有整面厅墙宽的古篆四字牢牢表于梁下,磨边的宣纸虽然略显陈旧,但是矫若惊龙的字体却显得无比苍劲,尤其是在那笔墨横姿的撇捺之间,一股行云流水的磅礴气势犹如凤舞九天一般浑然天成,字幅上书四大篆字:廉法奉公!在字幅左边的末尾处篆写着:铭武十年秋玄月既望日。
陈淮百无聊赖的端详着这个日子,“玄月”按天干地支的排列当属每年九月,而“既望日”则在月相中记为每月十六日,连在一起也就是铭武十年九月十六日。
“唉,这些爱好笔墨之人每日都要胡涂乱写,何用只有?切!”
陈淮鄙视的扫了一眼,端起茶杯就要往嘴边送,但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眼角却不经意划过了日期末尾的名讳印章,一股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猛然在心中震荡开来,陈淮骤然回头,只见名章印盖的却是...顾继昌!
陈淮瞬间感觉头皮发麻,手中的茶杯一个不注意也掉在了地上,滚烫的热水溅满了衣袖,但他却无心理会这些,只是看着印章怔怔发愣。
顾继昌,原是兴宗齐弘在位时的刑部尚书,也是杨世伦上一任的刑部主官,此人刚正不阿的态度简直令人发指,比之杨世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铭武”正是兴宗齐弘的年号。
大约在铭武十二年三月左右,工部主事许重因在修缮水利渠堰期间私扣朝中下拨的钱粮,导致所修大坝未到一年时间便被大水冲毁,两岸百姓家破人亡、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所幸生还的难民也不得不迁居他处,沿途各地真可谓哀鸿遍野、怨声载道。
朝野震动之下许重一家自然是被满门抄斩,但工部主事这个位置却也空了下来,不少觊觎此位的人便开始私下里行贿严致筹,以期坐领这份满是油水的差事,严致筹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做个顺水人情,将定乡候大司农赵煜之子赵行飞推了上去,想借此时机拉拢赵煜,毕竟大司农不仅名列九卿之位,而且所属的职责又是掌管全国的金帛财帑、粮藏赋税,这对于严党势力的稳固可是有着莫大的好处,而反观朝廷这边,由于工部主事只是个区区从四品的微末小职,所以兴宗对此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
谁知赵行飞上任之后不仅玩忽职守,而且丝毫不将年近花甲的工部尚书李平荐放在眼里,逢人便说凭借着父亲赵煜的官爵和严致筹的安排,他只需坐等李平荐老马卸车之后,便可直接领授工部尚书之位。
李平荐一怒之下将其检举到三法司,御史台和大理寺当然是希望息事宁人,毕竟为了这么一个即将告老还乡的工部尚书,他们实在是没必要去得罪赵煜和严致筹,谁知顾继昌却揪住此事不放,不但命刑部稽查出了赵行飞懈怠渎职的证据,还借此时机顺藤摸瓜,牵扯出了严致筹极其党羽等一大批收贿卖官、结党营私的文武大臣们。
这一下严致筹急了,在顾继昌整理罪状上奏兴宗之前,先行让陈淮以御史大夫的身份捏造证据并弹劾顾继昌司掌律法、以公谋私,朝中涉及此案的大臣们也紧跟着落井下石,弹劾奏章接连不断的呈到兴宗的御案上,生生将一个秉公执法的刑部尚书说成了执法犯法、罪孽滔天之辈。
就这样,迫于天下口舌和群臣的压力,顾继昌含冤被诛,据说行刑当日顾继昌宁死不跪,刽子手硬是打断了他的双腿才将他按倒在地。
次日早朝,李平荐披麻戴孝、头顶奏章冲上金殿,其奏章之上写的全部是顾继昌为官清廉遭人陷害的证据,以及工部所有人联名揭发赵行飞的陈词,严致筹质疑其所言的真伪,李平荐却当即在朝堂之上大骂严致筹及其党羽们收贿卖官、结党营私之事,最终为表忠心,以老朽之躯头撞阶梯追随顾继昌而去。
兴宗见事已至此早已没了主意,虽然他也曾暗中调查过,知道顾继昌和李平荐所言属实,可是严致筹盘根错节的势力和党弊之祸的后果,却是他此时不愿去承受的,所以只能宣布此案到此为止,不过最终还是撤销了顾继昌的罪名,并将其与李平荐以公卿之礼厚葬,而赵行飞玩忽职守被责令削去官职,终其此生不得再行录用。
“陈兄!”就在陈淮沉浸在回忆中时,一声呼唤从身后传了进来,陈淮急忙回头,只见杨世伦正双手抱拳含笑而入。
“杨某回府来迟,让陈兄久等了。”杨世伦说着走到了陈淮近前。
陈淮也不敢怠慢,急忙拱手还礼:“哪里,陈某也是方才来此,贸然造次还请杨兄莫要见怪才是。”
杨世伦刚想再客气几句,却低头看到了地上的茶杯,并顺着水渍看向陈淮溅湿的衣袍。
陈淮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一时间满是尴尬,最后还是杨世伦说了一句:“杨某惭愧,府中的下人们平日里欠缺管教,贵客来了也不知从旁伺候,让陈兄见笑了。”两人随即相视一笑,这才缓解了尴尬。
这时杨府的管家走了进来:“启禀老爷,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和陈大人入座吧。”
“嗯,好。”杨世伦转头对陈淮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陈兄,请!”
“请!”陈淮还着礼,两人向膳厅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离开后,正厅屋顶上的一片瓦片也悄然盖上了,一双潜藏在暗夜中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行走的路线。
这人正是章钪,当銮礼司近卫听到等候杨世伦回府的是御史大夫陈淮时,便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所以马上跑回茶摊报告给了章钪,后者也是立即抄小路赶到了杨府。
陈淮和严致筹的关系朝中上下无人不知,所以不用多想也知道,他是严致筹派来拉拢杨世伦的,为的就是将天下六部尽数揽于囊中。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吏、户、礼、兵四部早在先前就成了严致筹的党羽,而工部自上任尚书李平荐在金殿上撞死之后,新任尚书张昆玉也几乎是瞬间就归附了严致筹,当时连严致筹本人都觉得意外,因为张昆玉不仅是李平荐的下属,更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本来按照严致筹以往的作风,工部尚书这个位子空出来之后他会立刻安排自己的亲信坐上去,可是李平荐和顾继昌的死影响太大,以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他也不想在此时多出风头,所以就任凭兴宗提拔了李平荐最得意的门生张昆玉。
谁知就在严致筹绞尽脑汁想去试探张昆玉时,这位上任没几天的工部尚书竟主动来他府上登门拜谒了,而且言词之间尽是阿谀奉承之意,严致筹起初也是小心提防着,不过在考验了几年后慢慢就放心了,因为在他看来此人简直就是个和张益一样见利忘义的小人,一点都没有李平荐当年的风范,所以目前除了刑部之外其他五部已经全部归附了严党,那么杨世伦也自然就成了严致筹最想拉拢的对象。
章钪在杨府内穿房过栋也是出奇的顺利,这和杨世伦为人正直有一定的关系,他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所以府中除了几个下人之外几乎没有看家护院的家将,章钪也就此一路从正厅翻到了膳厅屋顶上,他要听听两人到底会说些什么。
然而让他大感意外的是,当他来到膳厅屋顶准备掀开瓦片时,余光的一撇却看到三个身影出现在杨府的院墙之内,并相继潜进了膳厅旁边的屋子里,待看清来人后章钪大吃一惊,因为当先两人正然是常祉悔和彭鳍,而跟在最后的居然是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