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十五,忠义候府的主子们都会聚到老夫人的延寿堂一起用晚膳,这是忠义候府多年来的习惯。
因为下午在院中弹琴,耽误了些时间,墨雪瑶到达延寿堂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进了门才发现其他人已经到了。
“瑶儿给父亲请安,给祖母请安。”墨雪瑶盈盈行礼,落落大方。
“瑶儿不必多礼,坐下吧。”墨允修抬了抬手,示意白嬷嬷扶着墨雪瑶起身。
“瑶儿身子可曾好些?”老夫人看到墨雪瑶的小脸儿还有些苍白,开口询问。
“回祖母,瑶儿身子已无大碍,谢祖母关心。”墨雪瑶坐在了老夫人的身侧,乖巧应声。
“好了便好,御医开的药要按时吃,姑娘家的身子马虎不得。”老夫人点点头,抬手拍了拍墨雪瑶明显清瘦了许多的小脸儿,随后又看似无意的叮咛了一句“日后要多加小心,莫要再落入水里了。”
“祖母教训的是,瑶儿一定谨记,日后再不去那湖边玩耍了。”墨雪瑶乖巧回答,面上一片天真。
“啪!”
老夫人和墨雪瑶正在闲话,旁边的墨雪莲忽然将调羹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莲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墨雪瑶赶忙转身,扶住了身旁的墨雪莲,眼中满是关切。
“哦,没,没事。”墨雪莲连忙摇头,小脸儿有些苍白,可是墨雪瑶却明显感觉到自己手掌下扶着的娇躯正在轻轻颤抖,墨雪瑶的眼中划过一丝嘲讽:上次的落水果然和你脱不了干系。
“哎呀,莲儿你这丫头,怎地这样冒失,可是午睡又魇着了?”沈姨娘赶忙打圆场。
“啊……是,是啊,我午睡没睡好,有些头晕……”墨雪莲看到沈姨娘不停冲她使眼色,连忙顺着沈姨娘的话给自己找了台阶。
墨允修看到墨雪莲脸色苍白,有些担心的出声询问:“莲儿可是病了?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的了,没事了。”墨雪莲连忙回答,眼神慌乱,声音也有些颤抖。
“当真无事?若是不舒服,就不要逞强,回去歇息吧。”墨允修关心女儿,即便是个庶女他也十分疼爱。
“父亲说的是,妹妹若是不适,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你若是病了祖母和父亲可是要心疼的。”墨雪瑶也跟着劝说,话语中满满都是疼惜
墨雪莲正欲开口,沈姨娘便急切的开口打断:“侯爷和老夫人不用担心,这丫头不过是没事好,不妨事的。”
墨允修还想继续说什么,墨雪莲已经开口堵住了墨允修的话:“父亲不要担心,莲儿当真没事,快摆饭吧,我都饿了”说罢还娇俏一笑,显得憨态十足。
“好了,既然莲儿无事,开宴吧。”老夫人开口,将墨雪莲的事情揭了过去,墨允修也不再说什么,吩咐下人摆饭。
墨雪莲的事被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但是老夫人看向沈姨娘的眼神明显带了不悦,刚刚沈姨娘几次打断墨雪莲的话,墨雪莲也开口打断了墨允修的话,母女俩做派如出一辙,小门小户出身的就是没规矩,教出的女儿也上不得台面,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改日还是要好好调教莲儿才是,免得日后丢了侯府的脸面。
除了刚开始的一点点小插曲,这一顿晚膳也算其乐融融,膳后,墨允修回书房处理公务,庶女和姨娘也纷纷告退,只留下墨雪瑶和沈姨娘母女在老夫人身边服侍。
“看大姑娘脸色大好,想是身体已经无碍了吧?”沈姨娘挑起了话头,目光打量着墨雪瑶:晚膳前,老夫人曾经暗示她,梅花宴之前定会将她扶正,她此刻多关心关心墨雪瑶,不仅可以讨得老夫人的欢心,还能取得刚才墨雪瑶的信任,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多谢姨娘关心,瑶儿身体已无大碍。”墨雪瑶乖巧应答,心中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沈碧娟这般关心自己,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小心应付才是。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姑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姨娘看着墨雪瑶的眼神满满都是关怀,若不是早已知晓她的狼子野心,墨雪瑶肯定会再次被她这副慈母表情所欺骗。
“老夫人,侯爷生辰将至,大姑娘身子也已经大好,按说应该去佛寺进香,感谢我佛慈悲,不如明日我与大姑娘同去万安寺,小住两日捐些香火钱,一则替侯爷祈求平安,二则感谢佛祖保佑大姑娘身体康健,老夫人觉得怎样?”
老夫人看了看墨雪瑶的脸色,又看了看沈姨娘,道:“沈姨娘有心了,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你便带着瑶儿,莲儿同去吧。”
沈姨娘连忙点头:“是,媳妇知道了。”
墨雪瑶暗暗冷笑:替她祈福?让自己身败名裂还差不多吧!上辈子自己真的天真的以为沈姨娘带自己去佛寺是为了祈福,还十分感念沈姨娘的体贴,此后对她愈发尊敬,事情的真相却是一切都是沈姨娘精心设计的,其心不可谓不毒也!
第二天一早,墨雪瑶在丫环的服侍下早早的起床,梳洗妥当准备出门,蕊儿拿来一件水蓝色织银丝狐裘斗篷替墨雪瑶系上,白嬷嬷在旁边小心嘱咐:“姑娘,这万安寺内鱼龙混杂,沈姨娘又居心不良,只怕……”
墨雪瑶略略垂眸,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然出招了,我们接招便是,走吧。”此一时彼一时,这一世,是她在暗处,沈姨娘再想如上辈子一样陷害她,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因为是去佛门清净之地,墨雪瑶只带了蕊儿和另外两个小丫鬟,白嬷嬷和馨儿被留在了倚梅阁,主仆几人缓步出了庭院,此时沈姨娘,墨雪莲已经等在了二门处。
沈姨娘今天穿了一件浅绯色对襟镶金绣比甲,粉色衣料更衬得她面若桃李,头顶高绾飞云髻,一套赤金玛瑙头面置于发间,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通身气度莫说是姨娘,便是那官家夫人也不逞多让。
沈姨娘身后站着的是同样一身艳丽装扮的墨雪莲,相较于墨雪莲的高贵打扮,今日的墨雪瑶只一身水绿色素裳,浅至微白的百褶长裙遮住鞋面,一头乌发绾成少女云髻,没有繁复的头饰,只有几颗珍珠点缀鬓边,整个人显得空灵秀美,仿若云中仙子,相衬之下,浓妆艳抹的墨雪莲反倒落了俗套。
见墨雪瑶走近,墨雪莲的眼中泛起一丝狠辣,低声对沈姨娘道:“娘,可是都安排妥当了?今日定要让这小贱人万劫不复!”
墨雪瑶一开口,沈姨娘便猜到了她想些什么“莲儿莫急,娘都安排妥当了,过了今日,那贱丫头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你要怎么磋磨她都可以。”
“女儿全听娘亲安排,这次定要让这小贱人再无翻身的可能!”墨雪莲阴狠的望着墨雪瑶,暗暗咬牙。
“娘亲省的,等会她过来,你可莫要失了礼数,切不可逞一时之气。”见墨雪莲眼中愤恨,沈姨娘暗暗叮嘱。
“女儿知道了,娘亲放心便是。”墨雪莲收回目光,恢复成了素日里乖巧可人的模样,若不深知她的本性,墨雪瑶定会再次被她的天真所欺骗。
沈姨娘是妾室,墨雪瑶无需对她行礼,但她是晚辈,所以墨雪瑶在蕊儿的搀扶下缓缓福身,行了半礼,礼数周到,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错处,墨雪瑶见礼之后,墨雪莲极不情愿的福了福身,算作回礼,对此墨雪瑶一笑而过,视而不见。
见墨雪瑶走近,沈姨娘堆起满脸的笑容,热情上前,握着她的手道:“大姑娘你可是来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我和莲儿一早便在这里等候了,就怕姑娘你身子又有不适,来了便好,咱们快些上车吧。”一番话明里好似关心墨雪瑶的身体,实则暗讽她架子大,让姨娘和庶妹等候许久,不知礼数。
“瑶儿谢姨娘关心,瑶儿身体无碍,只是佛门重地,瑶儿自是要梳洗脱簪,更换素服才敢前去,是以来迟,劳烦姨娘久等是瑶儿的不是,还请姨娘赎罪。”墨雪瑶笑着回答,却暗刺了沈姨娘不懂礼数,佛门重地怎可穿红戴绿。
牙尖嘴利的小贱人!沈姨娘暗骂,面上却和蔼可亲,挽着墨雪瑶的手臂往马车走去:“大姑娘衣着得体,礼数周全,不愧是侯府嫡小姐,到是姨娘惭愧了。”墨雪瑶只是笑笑,并未搭话。
上得马车,沈姨娘倚着车厢闭目养神,墨雪莲忽而一改先前冷傲模样,亲切的坐到了墨雪瑶的身边,亲昵的挽起墨雪瑶的手臂:“姐姐,这一路上要走好远呢,早上起得早,不知姐姐可曾用饭?妹妹可是空着肚子呢,这车上有姨娘为咱们准备的茶点,姐姐陪妹妹用些可好?”
墨雪瑶暗自冷笑:终于要开始了么?面上却一片和煦:“我早上用过早膳了,多谢妹妹好意,妹妹自己吃吧。”
见墨雪瑶拒绝,墨雪莲暗自咬牙:小贱人!让你拿乔,等会儿就让你哭都哭不出来!脸上却依旧挂着亲切的笑容,依偎着墨雪瑶:“好姐姐,你就陪妹妹用些吧,这点心都很好呢,就是不用点心,喝杯清茶总是可以的吧?”说着倒了杯茶递到墨雪瑶的手中。
墨雪瑶伸手接了茶杯却并不饮下,看着墨雪莲眼带笑意。
“姐姐为何不喝?可是这茶不合口味么?”墨雪莲一脸天真的询问。
“莲儿妹妹,你看窗外,那是什么?”墨雪瑶答非所问,忽然转头指着车窗外道。
“什么?”墨雪莲一下没反应过来,也跟着伸头去看窗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窗外什么也没有,是姐姐看错了。”说罢,墨雪瑶收回了目光,将茶杯捧至唇边轻啜。
见墨雪瑶饮下清茶,墨雪莲冲到嘴边的指责变成了关切,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华:“姐姐,这茶可还合口味?”
“不错,雪山云雾的味道我一直很喜欢,莲妹妹有心了。”墨雪瑶不软不硬的捧了墨雪莲一句。
“姐姐喜欢便好。”墨雪莲似笑非笑的盯着墨雪瑶的脸,在墨雪瑶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挂上一丝诡异的笑容,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路程,墨雪莲不停的和墨雪瑶说话,那亲切的模样,莫说是异母姐妹,便是亲姐妹也没有这般亲切,到了寺庙门口,三人相继下了马车。
进入万安寺,沈姨娘立刻将两个小丫鬟支走安排住处去了,她自己则拉着墨雪瑶的手,同她一同踏入大雄宝殿。
进得殿内,沈姨娘立刻左瞧右看,好像在找什么人,在沈姨娘看不到的角度墨雪瑶的嘴角泛起嘲讽的笑:果然和前世一样,战斗已经开始,现在,她墨雪瑶的命运要开始改写!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在殿内一角一闪而过,沈姨娘这才收回目光,拉着墨雪瑶一同跪于佛前,墨雪瑶双手合十,双眼微闭心中默默祈求:我佛慈悲,信女墨雪瑶今日虔心叩谢,上天垂怜,让信女死而复生,信女恳请上苍保佑,让信女大仇得报,护得一家平安,随后扣头进香。
礼成之后,三人相继起身,这时墨雪瑶忽然身形一晃,几乎跌在了墨雪莲身上,随后墨雪瑶连忙站稳,满脸歉意的道歉:“莲妹妹对不起,姐姐愚笨,不小心踩到了裙角,你没事吧?”说罢满眼担心的看着墨雪莲。
“没事。”墨雪莲心思根本没在这里,一直看着沈姨娘,直到看到沈姨娘打给她的手势才放下心来,转头对墨雪瑶笑笑:“姐姐说哪里话,你我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客气,我们出去吧”说罢拉着墨雪瑶便往殿外走去。
忽然前面一个男子匆忙朝着这边奔来,咚的撞在了墨雪瑶的身上,一句话不说,又跑远了。
一旁的蕊儿见状,赶忙走过来扶住墨雪瑶:“姑娘没事吧?那人走路怎么也不注意点啊,真没礼貌。”
伸手抚了抚裙子,凤眸朝着男子跑去的一方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墨雪瑶开口道:“我没事,人都跑远了还说什么呢,我们走吧。”说着便想继续向殿外走去,却忽然脚步一顿,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墨雪莲见状,伸手扶住了墨雪瑶:“姐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她见墨雪瑶以手抚额,眼神涣散,明知故问。
“不碍事,只是有些头晕。”墨雪瑶闭上眼睛,脸色有些苍白。
沈姨娘连忙走过来,关心道:“大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想来是舟车劳顿累到了,大姑娘大病初愈,禁不起折腾,还是快些去客房歇息吧。”
“姐姐身子弱,这一路辛苦,妹妹送姐姐回房吧。”墨雪莲紧紧拉着墨雪瑶的手臂,生怕她拒绝一般。
墨雪瑶低垂着眼帘,嘴角冷笑一闪而逝:“如此,便有劳妹妹了。”
沈姨娘和墨雪瑶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墨雪莲扶着墨雪瑶向殿后走去,沈姨娘则向前院走去:“莲儿好好照顾大姑娘,姨娘这就命人去请大夫。”
“有劳姨娘。”墨雪瑶在墨雪莲的搀扶下有气无力的道谢,随后便任由墨雪莲扶着自己向后院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