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林自强把自己的劳动力看的多重要,而是他必须保障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再用既得利益去惠及大家。
如果他自己都亏本了,还怎么保证去帮助其他人?
林自强调整呼吸,对电话那头说道,“黄经理,如果您是怀疑我的专业性,可以不找我,但如果您是想要侮辱的我专业性,我也可以拒接您这笔生意。老实说,我刚起步,您是我第一个单子,我很想接下来,并且做好。但是这套图纸的确画的非常糟糕,修改费时费力。很多人觉得建筑行业只是动动脑子,但我必须告诉您,这个动动脑子的过程包括思考、调动所有相关的专业知识,还要重新构建方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坦白来说,就算是原价的一万,您也绝对不亏。如果您坚持八千的价格,我恐怕做不了这单生意。”
不能因为是中小企业,就一味承受别人打压。
林自强打定了主意,大不了就是流掉这一单,也不会贱卖自己的劳动力,更何况这样做,会破坏行业的市场行情。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姓黄的男人才有些闷闷不乐道,“那我去找其他公司的人给我画图了。”
林自强有些气馁,本以为有生意上门,没想到对方挑挑拣拣之后,提出了不合理价格,就这么拍屁股走人了。
既然生意做不成了,那么图纸里刚刚发现的问题,他要不要跟对方提出呢?
考虑不过瞬间,林自强心中有了主意。
“黄经理这次不能合作很遗憾。不过我还是想跟您说下,图纸里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应该找更专业的暖通公司,我是做建筑的,空调卫生方面不算专业,只是一知半解。但就算这样半吊子的我,也能够确认,这个天井高度很充足,完全能够把管子都走在里面。可现在图纸里多处的消防都是梁下状态的,明明没有空间不足却按照最不理想的情况来排布,对方要么是想跟你们提价格,要么是不知道怎么排管。有好几处的管子其实重新排列一下就可以避免高度不足的问题,这样的图纸真的不是很严谨。您和对方如果还没有签合同,一定慎重考虑。希望下次有机会合作吧。”
电话那头忽然发出一阵大小笑,姓黄的男人爽朗说道,“哈哈哈,还真是没说错,性格不错,我欣赏你。林自强是吗?这个活交给你了。50层楼,一张图纸按照市价标准计费,400元一张,一楼有外构及女儿墙部分,格局复杂,所以额外给你算600一张,合计50张就是两万多一套图纸,你给我按照统一方案改一套出来。按你的速度,我看一个月应该能交图吧?”
对方突如其来变得好说话而且还专业了起来,林自强有些无所适从。他对于行情的把握,和图纸的概念,似乎并不差。难道先前的业余,是装出来的?
“是……当然可以。不过,黄经理……”林自强刚刚开口,只听电话那头已经断线了。
“嘟——”
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安城,一个男人爽朗的笑着,打通了徐常丰的电话。
“徐经理!你给我推荐的年轻人可真有意思!我逗了他半天,小家伙行啊,效率够快,有原则,不急躁,被我刁难了半天居然也没有脾气,还提醒我那个消防管的问题。就冲这个,以后我的图纸都找他画了!”
徐常丰在江城听着老友黄裕发在电话里侃侃而谈,忍不住面露一丝得色,“那是,他是我们江城四建走出去的,要不是因为家里有事,现在就是我的副手了。你是不知道当初孙工有多看重这个好苗子……”
习惯性地提及孙敬业,徐常丰心里一阵钝痛。
老人的子女,至今还在国外,虽说声称在处理手续,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准备。
孙敬业的尘肺其实只是轻度的,问题是并发的肺结核难以处理,需要手术治疗。
子女不回来签字,难道打算让老人自己给自己签手术同意书?
医生也说了,他的年纪,上了台,未必还能下来啊。
黄裕发知道徐常丰提及了心事,收敛了那种大咧咧的性格,“你也别想太多,这孙工的身体一直很硬朗,没准做了手术就好了,到时候找个地方好好修养一下不就完事儿了?”
徐常丰不多言,只沉沉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他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望着高楼之外的江城,静观夜幕降临的风光。
美则美矣,不过都是些过眼云烟,徐常丰淡淡叹了一口气。
华灯初上的江城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万千灯火渐次点亮,于这傍晚时带来远胜夕阳的光芒,再将这城市点得如同烟花般绚丽。
纵使夜色深沉,那处处的流光溢彩仍然遮住了无尽的黑暗,将这座城市打造成了不夜的传说。
然而又如何?
孙敬业作为行业里的翘楚,病中竟无子女慰问。
而他徐常丰身为四建的项目经理,早已年过不惑,却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他太忙了,没时间回家、没时间恋爱、没时间休息。
好不容易挣到了项目经理的身份,一回头,早已经是孤家寡人。
那些金光璀璨的灯,远不能点亮人心的寒冷,驱散这种孤立无援和失落彷徨。
孙敬业躺在病床上,语调淡然叫他多带带林自强的神情,有种释然与苦涩并重的意味。
他的子女没有来,但是他视作关门弟子的林自强却来了。
该来的迟迟没有来,以为不会来的却来了。
徐常丰当初不懂孙敬业为什么那么看重林自强,要说能力,林自强当初展现的,并不如自己出色。
现如今回想起那个青年倔强里带着真挚的眼神,忽然就懂了,他的眼神是如此明亮。
亮到能照亮夜晚,温暖人心。
“还好,有这么个好孩子,不亏孙工想着提携你。”徐常丰自言自语着,拿起一个极为厚重的文件夹,翻阅着江城四建历年来,由他监督管理完成的项目。
“不知道,他需要花多久,才能追上来呢?”
他轻轻合上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