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一月弯如钩。
寂寞的茅草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芍药轻轻地用扇子扇着火炉,炉子上面的草药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茉莉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熟睡的承飞。
馨怡一个人,坐在草地上,静悄悄的用手编织着这小人,一次,两次,草断了,可却编不出想要的样子,尝试了无数次,她终于终于决定放弃,赌气似的将手中的青草通通扔到了地上。
“你是要编这个吗?”宏泽从后面缓缓走来,与馨怡并肩而坐,顺手将一个草编的小人放进了馨怡的手里。
“你怎么会?”馨怡惊喜的问。
“我师娘教我的。”宏泽淡淡的说。
“师娘?”
“她已经过世很久了。”宏泽低下头来,“小时候,每当我吵着要见爹娘的时候,师娘就会做各种好玩的东西哄我开心。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爹娘。是师父把我带大的,后来师父和师娘也死了。”
“对不起”馨怡静静地说。
“没关系。”宏泽笑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我的师娘,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小时候,我比较喜欢吵闹,师娘从来都不会嫌我厌烦,她对我就像对待她的亲生儿子一样,总能像变魔术一样变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好玩的东西哄我开心。即使在我们生活最困难的日子里,她也总能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鼓励着我们,去战胜一切困难。这样一个奇女子,难怪师父会为了她,放弃一切荣华富贵,隐居山林,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和师父师娘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我想,对于江枫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忘了告诉你,我师父,是江枫的父亲。”
馨怡惊讶的望向宏泽,颤抖着说:“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杀害你师父师娘的,不会是,是,是我爹吧?”
“我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是很确定。”宏泽静静地说“我们本以为会就这么平静的生活下去,师父已经放弃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希望从此不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可是,他的存在,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地威胁。不断地有人来打扰我们,有人希望拉拢师父,下山重整旗鼓,收拾旧山河。也有人希望能够斩草除根,一举消灭我们。师父一家带着我,不断地东躲西藏,希望能够逃避世事风波。”
“那个时候,我们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师父就带着我和江枫在街头卖艺,换取干粮。再少的钱,到了师娘的手里,总能变出一顿丰盛的大餐,师娘简直是一个神人,什么东西,她一学就会,厨艺自然更不例外,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师娘却有这样的本事,什么东西到了她的手里也会变得格外的好吃。为了赚钱,师娘就日夜不停地刺绣,她绣好了花,我们就拿到青楼去,那里的姑娘识货,能换不少钱。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和江枫对于那些风尘女子总会有些许好感与不忍。”
“这样东躲西藏,终于外面换了世道,江山易主,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席卷而来。”宏泽顿了顿,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矛盾之中,“当年先皇为了保护师父,曾经为他暗地里培养了十大死士。可是师父为了和师娘在一起,公然和先皇作对,暗自逃离皇宫,过起了隐居的生活。直到先皇驾崩,师父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成为师父终身的憾事。”
“那十大死士,拼死保卫先皇,可是怎敌叛军的千军万马,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四人。先皇临终前将一张羊皮地图一分为四份,分别交予这四人收藏,并留下旨意,要这四人找到师父,将自己手中的地图交给师父,助师父取得宝藏,重夺江山。据说这宝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从前朝第一位皇帝开始,每一位都会聚集大量的财宝于其中,就是为了应对突发事件。”
“你师父爱美人不爱江山,又岂会稀罕这些宝藏,老皇帝还是不了解他的儿子啊!”馨怡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师父根本无意于这笔财富,只想和师娘风平浪静地过日子。”宏泽叹了口气,“可那四大死士,哪里肯依,他们不依不饶地缠着师父,其实师父,又何尝不想,为父报仇呢?只是大势已去,再起风波只会战事不休生灵涂炭,师父只是一味地拒绝他们,当着四大死士的面烧毁了羊皮地图,他们才肯罢休。”
其中三大死士愤然离去,只有一个死士,仍然愿意誓死追随师父,在他的保护下,我们躲进了他在安徽境内的一个别院。本以为从此就能远离世事任何纷扰,却没料到,突然有一天,一大队官兵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整个别院。师父寡不敌众,死在了敌人的手下。那天,恰巧师娘带着我和江枫进城赶集,躲过了一劫。可是师父已死,师娘不愿独活,临终前,交给我和江枫一人两块羊皮地图,让我们兄弟二人妥善保管。”
“羊皮地图,不是被你师父烧了吗?”
“师娘知道师父为了她放弃了整个江山,她也知道师父放弃国仇家恨必然会抱憾终身,她不想师父将来后悔,于是自己偷偷用四块假的地图换走了师父的真地图,却不想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师娘追悔莫及,当着我们的面,自尽了。我和江枫商量,为了减小被官兵抓到的机会,分开逃亡,总算保住了性命。江枫渔火对愁眠,江忆城,从此脸上再也没了笑容,就像这首诗一样,他自己就干脆改名叫了江枫。”
“我们按照师娘的指示,分头寻找江枫的姑姑,师父的妹妹,等我们再相遇时,已经过了三年之久。这三年,我们各自流浪,吃尽了苦头,却也将性格磨砺的异样的坚韧。”
宏泽望向馨怡,犹豫了一瞬,“我们住在安徽,那个死士首领,他的名字就叫上官劼。”
馨怡惊讶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可是,虽然我爹现在当朝为官,也不能代表,是他出卖了你们啊!”
“出卖?你也想到这两个字了。一朝江山一朝臣,如果不是背叛旧主,又怎么能这么快换回一身荣华富贵?”宏泽冷笑道:“当然,这个我和江枫也讨论了很久,我们实在不能确定,直到有一天,我们按图索骥,希望寻回地图上的宝藏,才发现,原来四张羊皮地图,有一张是假的。”
“虽然不能肯定这一张地图是出自上官劼,可是其他三大死士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除了他又会有谁呢?”
“现在,你们,所有人,都认定那叛臣是我爹,对不对?”
“住在他的别院里出了事,他转身就变成了新朝廷的栋梁,地图有一块是假的,这些证据,还不够吗?”宏泽冷冷地说。
“不够,当然不够,你又没有亲眼看到我爹害人。”馨怡低声喃喃,“回忆城,他是不是把我当仇人了?”
“如果他把你当做仇人,就不会拼死救你了,虽然明知道可能会是个陷阱。”宏泽笑了笑,无奈的说“只是,他大概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吧。”
“早点睡吧,明天起来还要早起赶路。”宏泽起身,望着馨怡说,“这个地方离京城太近,实在不宜久留。”
第二天一大早,芍药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茉莉在上面铺上了厚厚的棉花,喜滋滋地说:“车上的座位又柔软又暖和,最适合三公子养伤了。”
“宏泽,你要去哪里?”馨怡笑着问宏泽。
宏泽悠然上马,“你们这一行人,全是女子,唯一的男人还受了重伤,万一遇上了官兵就麻烦了,我觉得还是由我一路护送比较安全。”
“可是…”馨怡吃惊地望着他。
“没什么可是的,你们的安全现在最重要。”宏泽笑笑,“就当我是在为江忆城来守护你吧。”
馨怡默然,手停留在半空,愣了一瞬,晃过神来,冲宏泽一笑:“多谢了!”
承飞的表情却很凝重,忧虑地望着馨怡。
茉莉则很开心地坐在前面,赶着马车,飞快的向前跑去。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溢满了欢喜,虽然是逃亡,但是能跟三公子在一起,有什么能比这更快乐呢?
这一路走得很顺畅,居然没有宏泽担心的官兵围捕,每天坚持服用江枫叮嘱的药方后,承飞的伤也好的飞快。宏泽看着这一行热闹的人群,啧啧称赞;“上官劼果然厉害。”
“你什么意思?”芍药不解地问。
“你家公子犯了如此重罪,越狱而出,居然一路连个追兵都没有,不是厉害又是如何?”宏泽笑着说。
“这说明我家三公子福泽深厚,你们害人不成终将害己。”茉莉不服气,抢着说道。
馨怡听着他们争吵,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齐涌上来,自从听了宏泽的那一番陈述,她的心里就像缠了无数个解不开的谜团。虽然各种证据都指明了爹爹就是背弃旧主的叛臣,可是,馨怡的心中依然抱有一丝幻想,也许,那些推论都是错误的呢。
承飞不安地望着馨怡,轻轻挽起她的手,“傻丫头,想什么呢?”
“没什么”馨怡回过神来,笑着说。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吗?”承飞笑着说。
“三哥是怕我担心家里的事情,要我一起出来散散心吧。”
“既然明白,就让那些过去的事情过去吧,你只是女孩子,不应该背负那么多。”承飞用温暖的手掌包裹着着馨怡的小手,脸上笑意盈盈,如同春风拂面。
馨怡安静地将脑袋埋进承飞的怀里,内心却充满了忐忑,她知道,自己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也许应该做些事情,不仅仅是为了明王府,也为了江忆城,这个误会必须得解开,虽然他们彼此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悲剧继续上演。
“三哥,我想回家。”馨怡静静地说。
承飞一愣,听她继续说下去。
“太久不见爹和娘了,她们一定很担心我。”馨怡心里明白,即使是在家,爹和娘大概也很少有机会见她吧,可是依然镇定的说:“他们刚刚失去了最爱的儿子,我不想让他们连女儿都失去。”
“馨儿。”承飞轻轻地唤着馨怡的名字,“你真的这么想吗?”
“恩”,馨怡点点头,“还有二哥,上次出门的时候,让蔷薇在他的饭食里下了药,不知会不会恨我呢。而且,我的病随时可能会复发,我不想,客死异乡。”
听到最后四个字,承飞的心深深地震撼了,他痛苦地望着馨怡,眼睛里全是不舍;“都是三哥不好。”
“不,三哥已经很好了,是馨儿不能体会三哥的用心良苦,让三哥担心了。”馨怡笑着说。
“带上茉莉,有什么事情让她飞鸽传书给芍药。”承飞细细地叮嘱。
茉莉嘟着嘴巴,心里满是不舍,点点头,“三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的。”
承飞冲她微微一笑。
看着他们兄妹俩分道扬镳,宏泽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告诉馨怡自己的故事,本意不就是让馨怡帮忙寻找苏霜霜没能找到的那块羊皮地图吗?可是馨怡真的走了,他却充满了负罪感,这样的结局,对馨怡来说,会不会不大公平?望着馨怡远去的背影,宏泽向承飞抱了抱拳:“江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祝某也要告辞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姑母的寿宴了。”
承飞笑着说:“有劳祝公子。”
宏泽策马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