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美呀,你!”她平静地,几乎是带着讥讽地说道。
“你丈夫来了。”
“什么丈夫?”朱丽叶叫道。
老妇人精明地干笑了一声,带着旧时代妇人的嘲弄。
“难道你没有,一个丈夫,你?”她奚落道。
“怎么会?哪里?在美国。”朱丽叶说。
老妇人嗤嗤地冷笑着,扫视着她的脸。
“根本不在美国。他跟我到这儿了,他会迷路的。”她昂着头,无声地冷笑着。
这些小路到处长满了高高的青草和鲜花,如同一处人迹罕至的野地。令人奇怪的是,这充满古典意味的原始荒原人们却已经认识了很久。
朱丽叶若有所思的眼睛看着这西西里女人。
“噢,很好,”她终于说道,“让他来吧。”
一股小小的火焰窜上心头,那是怒放的花朵。毕竟他是个男人啊。
“带他到这儿?现在?”玛丽尼娜问道,她烟灰色的眼睛带着嘲弄盯着朱丽叶的眼睛,笑着。接着又微微耸了耸肩。
“好吧!既然你希望这样!不过他可是个稀罕人儿!”她张着嘴,无声地冷笑着,然后指着孩子,他正在往小胸脯上堆柠檬。“看这孩子有多漂亮!真是个天使!那事当然会让他开心,可怜的家伙。那我带他来?”
“带他来。”朱丽叶说。
老妇人又迅速地爬上了小道,发现莫里斯戴着灰色的毡帽,穿套深灰色的城市派头的西服,手足无措地站在葡萄园里。在灿烂的阳光下,在这古希腊优雅的氛围里,他看上去可怜兮兮,如同发白的、阳光闪耀的斜坡上染上的一滴墨渍。
“来!”玛丽尼娜对他说,“她就在这下面。”
接着她敏捷地领着路,跨着大步,穿行在青草间。突然她在坡顶站住了。高高的柠檬树下幽暗深远。
“你,你从这儿下。”她对他说。他谢过她,向上迅速地扫了一眼。
他是位40岁的男人,脸刮得干干净净,灰色面皮,很文静,甚至可说很腼腆。他不相信任何人。西西里的这位老妇人打量了他一眼:他不错,她从心里说,不过并不是个男子汉,可怜的家伙。
“西格诺拉在下面那地方。”玛丽尼娜说,宛如一位命运之神一般在指点着。
他再一次说道:“谢谢你!谢谢!”说起来流畅连贯。然后他小心地步入小径。玛丽尼娜快乐地窃笑着,扬起下巴,大步朝房子走去。
莫里斯穿过地中海缠结的青草,低头看着路,因而没注意到妻子。一直到他绕过一个小弯,才发现离她很近了。她一丝不挂,挺直地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旁,浑身闪耀着太阳的光彩,洋溢着温暖生活的气息。她的双乳好像在挺立着,充满活力地倾听着,大腿看上去是棕色的,而且很敏捷。她心中的子宫像莲花一样盛开着,弥漫在太阳紫色的光线下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她因激动而震颤着,全身乏力。一个男人来了。当他战战兢兢走过来时,恰如吸墨水纸上的墨水,她用敏锐而又紧张的目光看着他。
莫里斯,这可怜的家伙,犹豫着,目光躲开她,别过脸去。
“嗨,朱莉!”他说道,略有些神经质地干咳一声。“真漂亮!真美!”
他别过脸向前走着,偷偷朝她瞄几眼。她站在那里,太阳奇特的、光滑的光辉映在晒黑的皮肤上,不知怎的,她好像看起来并不如此显眼地全裸着。是太阳的光辉包裹着她,给她披上了霞衣。
“嗨,莫里斯!”她说,退缩了一下,阴影笼罩在子宫盛开的花朵上。“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是的,”他说,“是的!我溜得稍微提前了些。”
接着他又无意识地咳着。他鬼鬼祟祟,故意引起她的惊奇,他们两人站着,相距几码远,彼此一言不发。对他来说,这是位新朱莉,两条晒黑的大腿非常光滑,而不是那个神经兮兮的纽约女人。
“啊!”他说,“呃——太好了——太好了!你——呃——真漂亮!——孩子在哪儿?”
潜意识中,在内心深处,他感觉到一种欲望在躁动,渴望这女人的四肢和阳光缠裹的肉体:一个女人的肉体。这是他一生中全新的欲望,而这刺痛了他。他要转移目标了。
“他在那儿。”她说,指点着。一个赤裸的顽童,正在树荫下,把掉落的柠檬堆在一起。
这位古怪的父亲笑了几声,几乎有些嘶哑。
“啊,是的!他在那儿!这小家伙在那儿!太好了!”他紧张压抑的心灵强烈地跳动起来,牢牢地抓住最后一点表面意识。“嗨,乔尼!”他叫道,听起来声音相当虚弱无力。“嗨,乔尼!”
孩子抬起头,柠檬从他圆滚滚的胳膊间掉了下来,但没有回应。
“我们到他那儿去吧。”朱丽叶说着,转身大步朝山下小道走去。阴影不由自主地远离子宫这盛开的花朵,每一片花瓣又在激动地震颤。她丈夫紧随其后,注视着她后腰轻微摆动时,那红润结实的臀部在迅速扭动。他爱慕得有些眼花缭乱了,但同时却又茫然不知所措。他习惯于她是一个人,但这分明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敏捷、充满阳光的身体,没有灵魂,闪动着它的臀部,像一位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一样在诱惑着凡人。该怎么办?他是个腼腆的商人,穿着深灰色西服,戴着浅灰色帽子,一张老僧入定状的灰色的脸,还有那灰暗的商人心理。他与眼前的情景格格不入,阵阵奇怪的震颤涌过腰部和双腿。他吓坏了,觉得会发出胜利的狂喊,然后扑向那个晒黑了肉体的女人。
“他看上去不错,是不是。”他们穿过柠檬树下开满黄色的酢浆草的地方时,朱丽叶说道。
“啊!——是的!是的!好极了!好极了!——嗨,乔尼!
认识爸爸吗?认出爸爸了吗,乔尼?”
他蹲下去,忘了怕裤子起皱,伸出双手。
“柠檬!”孩子鸟叫般地说。“两个柠檬!”
“两个柠檬!”父亲应道,“好多柠檬!”
小孩走了过来,在他爸爸摊开的手上各放了一个柠檬。然后退后看着。
“两个柠檬!”父亲重复道。“来,乔尼!来向爸爸问好。”
“爸爸回去!”孩子说。
“回去?哦——嗯——不是今天。”
他把孩子抱在怀中。
“脱衣服!爸爸脱衣服!”孩子说道,快活地蠕动着以躲避父亲的衣服。
“好吧,儿子,爸爸脱衣服。”
他脱掉上衣,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看了看裤子的褶皱,把它们掸平了一些,随后蹲下抱住孩子。孩子温暖赤裸的身体贴着他,让他觉得一阵晕眩。赤裸裸的女人低头看着穿着衬衫的男人臂弯里的玫瑰色的幼儿。这孩子摘下他爸爸的帽子。朱丽叶瞧着丈夫柔软花白的头发,纹丝不乱,但却完全彻底地缺少阳光!阴影又笼罩在子宫的花朵之上。当这位父亲跟小孩说话时,他曾很喜欢爸爸,朱丽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吭声。
“你有什么打算,莫里斯?”她突然问道。
听见这出其不意的美国口音,他飞快地斜眼看看她。他已经忘记她了。
“呃——什么,朱莉?”
“噢,一切!就这个!我不能回东47号。”
“呃——”他犹豫着,“是的,我想不……至少,不是现在。”
“永远不!”她粗鲁地打断道,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嗯,——呃——我不知道。”他说。
“你想你能到这儿来吗?”她发怒地问道。
“是的!——我可以呆一个月。我想我可以挤出一个月时间。”他犹疑着说。他不知何意地、腼腆地看着她,然后又转过脸。
她低头看着地上,充满活力的双乳因为叹息而上挺着,好像会不耐烦地摇落没有阳光的阴影。
“我不能回去,”她缓慢地说,“这样的太阳下我不能回去。要是你不能来这儿——”
她语气明了地停下不说了。可这粗鲁、爱攻击人的美国女人的声音已经消失殆尽了,他听见了这肉欲的女人,太阳下成熟的身体的声音。他怀着不断增长的欲望和逐渐减少的恐惧,不时地扫视着她。
“是的!”他说。“这种事适合你。你很漂亮,——是的,我想你不能回去。”
听到这爱抚的声音,她子宫之花不由自主地开始开放,并且,它的花瓣也在激动地震颤着。
此前他还在梦幻般地想到在纽约公寓里的她,面色苍白、沉默不语,令他烦恼不堪。他与人交往时文雅羞怯,而孩子出生后,她那沉默、可怕的敌意把他吓坏了,他意识到她是我行我素的。女人们就是那样。她们的感情一旦逆转起来,即使对她们自己,也具有可怕的破坏性。跟那样一个女人——情感逆转到甚至对付自己的女人生活在一间房子里是可怕的,真是太可怕了。他觉得在她一连串深深的敌意下自己缩小了。她甚至折磨自己,触到自己的痛处,对孩子也是这样——不,一切还远不止于此。感谢上帝,那个怒气冲冲、魔鬼一样的女人现在好像给太阳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