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夜,吉讷弗拉环顾四周,找不到吕依吉,她全身悚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窄小的天井黑幢幢的墙上映出微弱的亮光,她猜到她的丈夫在连夜工作。吕依吉一俟他妻子睡熟,便上楼到他的工作室。四点敲响了,吉讷弗拉重新躺下,假装睡着,吕依吉困倦不堪地回到房间,吉讷弗拉痛苦地注视着这张俊美的面庞,工作和忧虑已经在上面刻下了几许皱纹。
“为了我他才熬夜抄写的。”她哭泣着说。
一个念头止住了她的眼泪。她想到仿效吕依吉。当天,她到一个富有的版画商那里去,凭着买她画的一个画商埃利·玛古斯的介绍信,她得到了一件上色的活儿。白天她作画和管家务;等到夜晚来临,她就给版画上色。这两个人,一往情深,上床只是为了下床。两人都假装睡着,等一个下了床,另一个出于忠贞不渝也马上离开。有一夜,吕依吉累得发起寒热,他已不堪重压,积劳成疾了。他打开工作室的天窗,想呼吸一下清晨洁净的空气来缓解痛苦。他往下一瞧,看到吉讷弗拉的灯火投在墙上的亮光,不幸的人一切都明白了。他下了楼,轻手轻脚地走着,猝不及防地闯进妻子的画室,妻子正在给版画上色。
“噢!吉讷弗拉!”他喊道。
她在椅子上痉挛地一跳,满脸通红。
“你累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我能睡得着吗?”她说。
“这样工作的权利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当我知道每片面包几乎都要你付出一滴血时,我能优哉游哉吗?”少妇回答,不禁热泪盈眶,“如果我不和你共同努力,我宁可死去。我们之间,不管是欢乐还是苦难,难道不应该一切都共享吗?”
“她发冷呢,”吕依吉绝望地嚷了起来,“把披肩盖严你的胸脯,我的吉讷弗拉,夜里又潮又凉。”
他俩走到窗前,少妇把头靠在她心上人的胸脯上,他挽着她的腰,两人都沉浸在缄默之中,凝视着天空,晨曦慢慢照亮了天穹。灰色的云彩疾速地相继掠过,东方越来越明亮了。
“你看见吗,”吉讷弗拉说,“这是一个预兆:我们会幸福的。”
“是的,在天国,”吕依吉苦笑着回答。“噢,吉讷弗拉!
你本应得到天底下的一切财富……”
“我有你的心就够了。”她用欢乐的声调说。
“啊!我死而无怨了。”他接过来说,把她搂得紧紧的。他吻遍这张秀丽的脸,它已开始失去青春的鲜艳,但表情依然这样温柔,这样甜蜜,他瞧着它总感到安慰。
“多么宁静呀!”吉讷弗拉说,“我的朋友,我觉得熬夜有很大乐趣。黑夜的庄严真有感染力,它让人肃然起敬,它引人坠入遐想;一切都沉睡着,而我在熬夜,这个想法里面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
“啊!我的吉讷弗拉!并不是从今天开始,我才感到你的心灵是多么细腻高贵!你看天亮了,你快去睡吧。”
“好的,”她回答,“但是我不能独个儿去唾。那一夜,当我发觉我的吕依吉撇开我去熬夜时,我是多么痛苦呀!”
这两个年轻人同不幸作斗争的勇气,在一段时期之内颇见成效;可是,那几乎总是使夫妻达到极乐境界的事儿,对他们却是不祥之兆:吉讷弗拉有了一个儿子,用民间的话来说,他象白昼一样美。母爱的感情使少妇力量倍增。吕依吉为贴补吉讷弗拉产褥期的费用而借了债。所以,开初她没有感到景况的拮据,夫妻俩都沉浸在抚养孩子的幸福之中。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正如两个游泳者合力破浪向前那样,两个科西嘉人最初勇敢地搏斗着;但往后他们不时陷入麻木之中,宛如死亡之前的沉睡。不久,他们不得不变卖首饰。穷困倏然显现,它并不丑陋难看,而是穿着朴素,几乎并不使人感到难以忍受;它的嗓门一点儿不吓人,它身后并没有拖带着绝望,也没有拖带着幽灵和破衣烂衫;不过它叫人再也别想那宽裕的日子和往昔的生活习惯;它一步步销蚀了人的傲气。然后,随之而来的是狰狞可怖的赤贫,对衣衫褴褛毫不在乎,把人类的一切感情都踩在脚下。小巴托洛梅奥出生后七到八个月,从给这个瘦弱的孩子喂奶的母亲身上,已很难认出她就是四壁空空的卧房唯一的装饰品,那张出色的肖像的原型了。严冬也不生火,吉讷弗拉发觉自己的面庞秀美的轮廓慢慢地毁坏了,双颊变得象陶瓷一样苍白,眼睛也泛白,似乎生命的源泉在她身上正在枯竭。看到自己的孩子瘦削下去,面孔苍白无色,这么小就遭罪吃苦,她心如刀绞,而吕依吉则再也没有勇气对他的儿子露出笑容。
“我跑遍了巴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怎么敢向毫不相干的人乞怜呢?我在埃及时的老伙伴,那个饲养牲畜的韦尼奥在一桩密谋案中受到牵连,被关进监狱,而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供给了我。至于我们的房东,一年来根本没有问我们要过房租。”
“不过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吉讷弗拉温柔地回答,装出平静的神色。
“每一天来临都多带来一层困难。”吕依吉惶惶然地说。
吕依吉拿走吉讷弗拉所有的画,还有那幅肖像,几件家里还用不着的家具,以贱价出卖了,所得的钱使一家人苟延残喘了一些日子。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吉讷弗拉表现出她性格的崇高和吃苦耐劳的幅度,她泰然自若地忍受着痛苦的磨难;她坚强有力的心灵支持着自己抗灾御难,她的手虽然有气无力,却仍然在奄奄一息的儿子身旁工作着,她以奇迹般的活力料理家务,一切都应付过来了。吕依吉看到她把他们蛰居的唯一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嘴角现出惊异的笑容,她瞧见时心里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我的朋友,我给你留着这块面包。”一天晚上,吕依吉筋疲力尽地回来,她对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亲爱的吕依吉,我什么也不需要。”
促使他接受她留下不吃的食物的,与其说是她的话,还不如说是她脸上的柔情蜜意。吕依吉搂着她,给她绝望的一吻,就象一七九三年那些一起登上断头台的人,临刑前的友好的抱吻一样。在这崇高的时刻,两人肝胆相照。不幸的吕依吉骤然明白了,他的妻子在忍饥挨饿,由此他也分担着吞噬她的寒热,他浑身颤抖,推说有件紧急的事出去了,因为他宁愿吞下最烈性的毒药,也不愿嚼下使他免于一死的家里最后一块面包。他踯躅在巴黎光彩夺目的车马中,在这唇没人的、处处辉耀的奢华中;他飞快地走过兑换商的店铺,金子在那里闪闪发光;临了,他决意出卖自己,作为替身去服兵役,希望以这一牺牲拯救吉讷弗拉,况且,他不在时,她可能会得到宽恕,回到巴托洛梅奥身边。他于是找到一个做这种寻替身生意的人,认出他是前帝国禁卫军军官,感到颇为幸运。
“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他用缓慢而衰弱的声调说,“我的妻子饿得奄奄一息,对我却不发一声怨言,我想,她咽气时也会面带笑容的。”他苦笑着又添上一句:“朋友,你行行好,先把我买下来吧,我很强壮,我已经过了应征的年龄,我……”
那个军官按吕依吉服兵役所能得到的款子,先预支了一部分给他。不幸的人抓到一把金币时,脸上堆起一个痉挛的笑容,他拚命朝自己家里奔去,气喘吁吁,不时喊叫着:“噢,我的吉讷弗拉!吉讷弗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夜幕已开始降临。他悄悄地走进门来,生怕使他妻子过于激动,他离家时她已经衰弱无力了。落日的余辉从天窗射进来,落在吉讷弗拉的面庞上,她怀里抱着孩子,坐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
“你醒醒,我的心肝。”他说着,没有发觉他孩子的姿势,孩子这时透着异乎寻常的光辉。
听到这唤声,可怜的母亲睁开眼睛,遇上吕依吉的目光,露出了笑容;但吕依吉发出了惊惶的叫声:当他用粗犷有力的手势把金币指给他妻子看时,他才发现她几乎疯了。
吉讷弗拉开始机械地笑着,突然用恐怖的声音嚷起来:
“路易!孩子已经冰凉了。”她瞧着她的儿子,晕了过去,原来小巴托洛梅奥已经死了。吕依吉把妻子抱在怀里,却不能使她把孩子放下,她用不可思议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将她放倒在床上,然后出去求援。
“噢,上帝!”在楼梯上他遇到房东,对房东说,“我有钱,而我的孩子饿死了,他妈妈也奄奄一息,给我们帮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