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用皇帝的母亲从科西嘉的产业中拨给他的微薄款项,买下了波唐杜埃的旧府邸,里面的陈设,他没作一点改动。从前,他的住宿费用几乎一直是靠政府支付的,只是在枫丹白露的灾难性事件④之后,他才住到这幢房子里来。男爵和他妻子保留着朴实而高尚的人们的习惯,丝毫不作奢华的陈设布置:家具都是府邸里原有的。这幢住宅里的一些大房间有两层楼高,幽暗而四壁空空,镶嵌在老旧的、几乎成了暗黑色的金黄框架里的大镜子,还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家具,这些同巴托洛梅奥和他妻子这两个老古董倒也十分调和相称。

①其中两人指塔莱朗、富歇;另一个可能是指陆军大臣费尔特,即克拉尔克将军。此三人后来均背叛拿破仑,投靠复辟王朝。——原编者注。

②指拿破仑先后两次当政时建立的政府。

③达吕(1767—1829),拿破仑时期的官员,着作家;德鲁奥(1774—1847),拿破仑的部下,曾陪伴他到厄尔巴岛;卡尔诺(1753—1823)军事家、几何学家,当过拿破仑的陆军大臣,“百日时期”的内政大臣。

④指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宣布逊位。

在帝国时期和“百日时期”,科西嘉老人的官职待遇丰厚,家里颇有排场,与其说这是想光耀门庭,还不如说是为了不辱没他的职位。他和妻子淡泊度日,消停安逸,所以他们那点微薄的家产也就足够他们开支。他们的女儿吉讷弗拉对于他们胜过世间一切财富。因而,一八一四年五月,皮永博男爵离了职,便辞退家中仆役,出空马厩,这时吉讷弗拉也象她双亲一样,朴素、节俭,对奢华毫无留恋:她效法崇高伟大的心灵,在深厚的感情之中自得其乐,正如在孤独和绘画中寄托自己的幸福一样。再说,这三个人相亲相爱,在他们眼里,生活的外表也就无所谓了。尤其是在拿破仑第二次惊心动魄的垮台后,巴托洛梅奥和他妻子常常听吉讷弗拉弹钢琴或者唱歌,来度过美妙的夜晚。对他们来说,只要女儿在眼前,只要听见她的一言半语,就可以得到无穷的乐趣。他们惴惴不安地目随着她。她的脚步声不管怎么轻,一走到庭院,他们就听见了。三个人象情侣一般,好几个小时默然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彼此更加理解对方的心灵。这种深厚的感情,两位老人的生活本身,激励着他们的一切思想。他们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就象是炉火喷出的三叉火舌一样。

有时,他们回顾拿破仑的恩情和他的不幸。有时,当前的政治压倒了两个老人日常关心的事情,他们也会谈论政治,而不致打破全家思想上的浑然一体:吉讷弗拉不也和他俩有着同样的政治热情吗?难道还有什么比他俩在独生女的心中藏入的那股热情更为自然的吗?直到那时,繁忙的公务占去了皮永博男爵的全部精力;到离职的时候,科西嘉人就需要把自己的精力再投到他最后仅存的感情之中;而且,除开把父母同女儿联系起来的种种纽带,也许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可以说明他们彼此间的深情竟至这样狂热,那是这三个独行其事的心灵自己也不知道的:他们全身心地相爱着,吉讷弗拉的整个心属于她父亲,就象皮永博的整个心属于她一样;末了,倘若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恋确实更多是由于缺陷而不是优点的话,那么,吉讷弗拉与她父亲的一切激情就真是同声相应了。由此,也就产生出这三位一体生活中仅有的瑕疵。吉讷弗拉完全象巴托洛梅奥在青年时期那样,独断专行,报复心重,急躁易怒。科西嘉人也乐意让这些粗犷的性情在女儿心中日渐发展,恰如狮子教会幼狮扑食猎物一样。但是,要学会报复,可以说,只有在父母家才能做到,因此,吉讷弗拉丝毫不原谅她的父亲,他却不得不迁就她。在这些人为的口角中,皮永博看到的只是孩子脾气;而他的孩子却由此养成了左右父母的习惯。巴托洛梅奥喜欢挑起大吵大闹,这时,一个温馨的字,一个眼色,就足以使他们恼怒的心灵平静下来,而他们越是剑拔弩张,就越是接近于抱吻。

可是,近五年来,吉讷弗拉由于变得比她父亲更明事理,总是尽量避免这类场面。她的忠诚不渝,她的献身精神,凌驾于她一切思想之上的爱,还有她那令人赞叹的理智,早已平息了她的怒气;但吉讷弗拉同父母在生活中平起平坐所造成的悲惨后果,却并不因此就不那么严重。

这三个人来到巴黎以后所起的变化还有这样一点:皮永博和他的妻子没有受过教育,只好任凭吉讷弗拉随心所欲地学习。她由着女孩儿的性子,什么都学,学了就丢开,每个想法拣起又放下,交替不迭,一直到绘画成了她主导的激情;要是她母亲能引导她学习,启迪她的思想,使天禀臻于和谐,那她就完美无缺了:她的缺陷来自科西嘉老人过去为了自己高兴而施给她的有害教育。

好半天,老人的脚步踩得拼花地板嘎吱作响,后来他拉了拉铃。一个仆人应声出现。

“你去接一下吉讷弗拉小姐,”他说。

“她没有车接送,我总感到心疚。”男爵夫人深有所感地说。

“她并不在意。”皮永博回答,一面瞧着妻子,她四十年来习惯于服从的角色,于是垂下了眼睛。

男爵夫人已是七旬老妪,高大,干瘪,苍白,满脸皱纹,活脱脱象施奈兹①在风俗画意大利场景中描绘的那些老妇人;她沉默寡言惯了,竟至被人看作是又一个项狄太太②。然而,她一句话,一个眼色,一个手势,就能表明她的情感还保留着青年的活力和朝气。她的穿着不太高雅,往往显得俗气。平时她畏畏缩缩,埋在一张长靠背椅里,象一个苏丹母后,等候着或者欣赏着她的吉讷弗拉——她的骄傲和生命。女儿的美貌、服饰和妩媚仿佛都成了她自己的。吉讷弗拉感到幸福时,对她来说,一切都是美好的。她的鬓发已白,在她满布皱纹的白皙的前额之上,在凹陷的双颊两边,可以看见几绺白发。

①施奈兹(1787—1870),法国画家,他的画多以意大利社会风俗为题材,风格介于古典派和浪漫派之间,一八四〇至一八四七年曾任罗马法国美术学院院长。

②指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的小说《项狄传》中的项狄太太。

“快半个月了,”她说,“吉讷弗拉天天都老晚才回家。”

“冉怎么这样慢吞吞地!”老人急不可耐,他把蓝外套的下摆一掖,抓起帽子戴在头上,拎起拐杖就出去了。

“别走远了。”他妻子朝他喊着。

这时,大门打开又关上,老母亲听见吉讷弗拉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来。巴托洛梅奥凯旋般地抱着在他怀里挣扎的女儿,突然重新出现。

“她在这儿,吉讷弗拉,吉讷弗蕾蒂娜,吉讷弗丽娜,吉讷弗罗拉,吉讷弗蕾塔,美丽的吉讷弗拉!”

“爸爸,你把我弄得痛死了。”

吉讷弗拉马上被恭恭敬敬地放到地上。她摇晃着头,姿态妩媚可爱,为的是让吓坏了的母亲放心,告诉她刚才只不过是一个花招。男爵夫人煞白的脸于是又有了血色,泛起快乐的神情。皮永博狠命搓着手,这是他确实快乐的征象;他在宫廷里,看着拿破仑对那些办事不力,或者犯了错误的将军、大臣们发火时,就是这副样子,久而久之他也养成了习惯。他脸上的肌肉一松弛下来,连脑门上细小的皱纹都显出善意。这两个老人这时的形象,恰如忍受了长期干旱的植物,一点儿水就使它们活过来了那样。

“开饭,开饭!”男爵喊着,一面把宽厚的手伸给吉讷弗拉,他管她叫signora①皮永贝莉娜,这是他表示快乐的另一征象。他的女儿报之以微笑。

①意大利文:夫人。

“嗨,你知道吗,”皮永博一面离开餐桌,一面说,“你母亲提醒我,一个月以来,你在画室比平时要待得晚得多?看来绘画要比我们重要喽。”

“噢,爸爸!”

“吉讷弗拉一定在准备什么,要让我们吃一惊。”母亲说。

“你大概要拿回一幅你的作品给我吧?”科西嘉人拍着手说。

“是的,我在画室很忙。”她回答。

“吉讷弗拉,你怎么啦?脸都变白了!”她母亲对她说。

“不!”少女叫道,作了一个手势,表明她下了决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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