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粗暴,我简直莫名其妙。”爱蕾娜立即说。“他仍旧爱我,这一点能够肯定,只是有时心情不好……我对他算得上忠实了,为了给他在巴黎找一个体面职位,什么门路没找遍,尽管由于运气不佳,至今没有成功。唉!真让人莫名其妙……我老啦。你说说看,他爱我难道只是为了他个人的私利吗?”
马德兰自然只能说她并不这样认为。
“这种想法使我十分痛苦。”爱蕾娜装模作样地说。事实到底如何,她当然心里有数。
蒂布斯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爱蕾娜晓得小伙子想用她当垫脚石;只要能够得到报偿,她并不在乎,只是还不准备公认不讳。她情愿用牺牲换取小伙子的爱情,但是爱情没有得到。她正处在开始衰老的年龄,在这个生理转型期,反而常常产生青春的冲动,因此拼命抓住小伙子不放,心想如果失掉他,可能再难找到称心的情人。为了蒂布斯,就是身败名裂她也在所不辞。
“我想帮他点忙,”爱蕾娜按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他也许会感谢我的。我还希望……你觉得我变化非常大,是吗?是啊,我连卖弄风情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好苦啊!”
爱蕾娜软瘫瘫地蜷缩在安乐椅里。事实上,色情已经令她精力衰竭,整天昏昏欲睡,对一切全失去了兴趣,连头也懒得梳。她曾经和年龄进行过顽强的斗争,现在连洗一下手都觉得劳累不堪,因此成天什么事也不干,一个人发呆,浑浑噩噩的像一头牲口,一个劲儿回味过去的欢乐,幻想未来的欢乐。在这个女人身上,仅存在的只有淫荡的兽性,女性正在消失,和她取悦男子、永葆青春、永远被人爱的欲望。
只要蒂布斯能够满足她这个老太婆特有的肉欲,什么感情、恭维之类,她都不再要求。她惟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将小伙子搂到怀里,一刻儿也不松开,甚至不再想用微笑和刻意的打扮去俘虏他,而只指望靠肮脏、下流的色情拴住他。
马德兰厌恶而同情地看一眼爱蕾娜。她没有看透这个败类的灵魂,以为只是蒂布斯的粗暴态度摧毁了她的身体和精神,所以忍不住气愤地说:“应当赶走这家伙!”
爱蕾娜惊奇地抬起头。
“赶走他,赶走他……”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道,仿佛少妇说要砍断她一条胳膊似的。
沉吟一会儿,她镇静下来,补充道:“但是,亲爱的夫人,蒂布斯绝对不肯走的。唉!你不了解他。要是我提出和他一刀两断,他非揍死我不可……不,不能。我是属于他的,只有忍耐到底啦!”
这是厚颜无耻的谎话。就在这天下午,蒂布斯还威胁她说,要是她不立即为他谋到个体面职位,他就再也不进她的房间。
爱蕾娜又开始说了,一个人嘀嘀咕咕,唉声叹气,有时候露出古怪的微笑,那是想到了过去的欢乐。她厚着脸皮唠叨了快要一小时,一会儿装模作样表示恨悔,一会儿又希望继续过放荡的生活,泰然自若地、不知羞耻地抖落自己的阴私,祈求善良的人们帮助她,同情她。马德兰越听越觉得不是味道。这种露骨的自供,她听了都觉得难堪,因此再也不答腔,只是偶尔点一点头。有时候,她不安地看一眼德·里约先生。老头儿始终嘴角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一副刺讽而无所谓的样子。少妇听到爱蕾娜不断讲述自己的艳史,禁不住想到自己,想到压得她和吉小姆抬不起头的悲剧。她差点儿希望自己的丈夫像德·里约先生一样既聋又傻,瘫在安乐椅里不能动弹,而自己像爱蕾娜一样堕落到了极点,不再想要反抗,心安理得地沉浸于羞辱之中。
趁两个女人闲聊的时候,吉小姆和蒂布斯去了隔壁由小客厅改成的吸烟室。吉小姆渴望与别人聊天,一坐下就问老同学在巴黎过得是否称心如意。他并不关心这一点,对蒂布斯素来十分反感,但能在一块聊聊,排遣心头的压抑,还是很高兴。蒂布斯满脸不高兴地答道,他至今一事无成。吉小姆的问题无意中碰到了他的痛处。
蒂布斯猛抽几口烟,沉默片刻,终于让满肚子窝囊气排遣了出来。就如同他的情妇向马德兰坦白自己的隐私一般,他也把藏在心里的话向吉小姆全部倒了出来,只是言辞更露骨,更慷慨激昂。他谈论德·里约夫人所使用的语言,就如男人之间议论妓女一样。他十分放肆地说,这个女人玩弄了他的青春,他绝对不能为了她可笑的爱情葬送自己的一辈子,已经下了决心要摆脱这个泼妇;她的吻使他作呕。蒂布斯讳莫如深的是:他这么恼火,是由于他的野心没有实现;爱蕾娜的吻之所以令他作呕,是由于她的吻至今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所以,他可以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可怜的小伙子,因为缺乏经验,被一个老太婆勾引误入歧途。倘若爱蕾娜为他谋到了最高法院助理办案员或驻某国使馆随员的位置,此刻他一定会肉麻地对她大加吹捧,并且千方百计为自己的地位表白。但是,诸君明白吗?他的抚爱到今天没有得到任何报偿!蒂布斯·鲁亚尔可不是一个愿意白白为别人出力的青年。
但是,蒂布斯很清楚,这个可怜的女人并没有少为他奔走、求情,只是她一心想帮助他的那份热情,没有怎样打动他。他看重的是结果。不走运的是,他的情妇的努力注定得不到任何结果。说是注定的,事实上是德·里约先生在捣鬼。
老头儿知道,如果蒂布斯的吻得到了报偿,这出滑稽戏就没有多少意思了。所以,妻子每作一次新的尝试,他之后就暗中去拆台,令妻子巧妙的游说一次又一次失败。老头子的招数确实高明,弄得两个情人互相指责,大吵大闹,而他像一位鉴赏家在一旁欣赏。他每玩弄一次诡计,让两个情人的希望落空之后,就连续几天贪婪观赏爱蕾娜在怒气冲冲的蒂布斯面前惊恐万分、低声下气的样子。蒂布斯从外面闯进来,脸色惨白,撅着嘴,紧攥拳头,想把情妇拖到角落里去狠狠教训一番。每在这时,爱蕾娜就连续几天不肯离开丈夫,战战兢兢,两眼红肿,朝情人投去恳求的目光。聋子丈夫则变得比平时更加聋,装出一副傻呼呼、乐呵呵的样子。最后,蒂布斯终于把爱蕾娜拖到一个角落里,对她大发雷霆,抓住她使劲摇晃。聋子尽管背对着他们,但打骂的声音好像全听到了,脸上现出恶魔般的表情,然而两个情人谁也没留心他。
久而久之,蒂布斯断定情妇没有任何本事,帮不了他一丁点儿忙,便对她更加冷酷无情。四年的辛苦白费了,他决定报复,找机会最后侮辱爱蕾娜一顿,之后抛弃她。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勇气完全决裂,已经付出那么多心血,一点好处也没捞到手,半途而废总有点不甘心,因此每次发一通牢骚之后,依然得过且过。他以为上天能助他一臂之力,心想,上天对他坚韧不拔的精神倘若不给予任何报偿,那就太不公平了。但是,现在所有希望都灭了,他铁了心要和爱蕾娜一刀两断了。
吉小姆听了蒂布斯怒气冲冲的话,很感同情。确实,对蒂布斯这段风流艳史他是反感的,但是小伙子装腔作势的悔恨和愤懑打动了他。蒂布斯倾诉自己的隐衷,是为了排遣心头的郁闷,同时也想要通过他的朋友试验一下(他知道这个朋友是个高尚、正经的人),怎么才能使世人谅解他和德·里约夫人这段可笑的关系。他认为,如果他不能在这个女人帮助下成为一个人物,世人就会由于他和她通奸而嘲笑、蔑视他。成功了,他会被大家当成一个机灵的人,从而得到大家宽恕,相反,他这一辈子就完蛋了。所以,他打算忍受蔑视和嘲笑,把自己打扮成应该得到宽容的受害者。他的手段之巧妙让人难以置信,最终吉小姆居然主动应允帮助他,甚至拿自己的门第和财产作为他的后盾。吉小姆表示,假如蒂布斯愿意,他可以把他推荐给他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他十分赞同蒂布斯和爱蕾娜断绝关系。但是从另一方面讲,吉小姆也是在演戏:尽力关心一件他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情,为别人操心而忘记自己。
一支烟抽完,吉小姆和蒂布斯回到客厅,正在诉苦的爱蕾娜立刻噤若寒蝉,怯生生看一眼情人,好像怕情人因为她胆敢抱怨而打她。她如坐针毡地沉寂了好大一会,才壮着胆子说一句话,蒂布斯立即打断她,尖刻地予以驳斥,责备她胡说八道,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毫不掩饰地暴跳如雷,好像故意让吉小姆看到,他完全不把这女人放在眼里。结果弄得大家不欢而散。整个晚上,德·里约先生差不多没有说话,起身告别时,却不冷不热地大大夸奖了一番蒂布斯,夸他是个诚实的小伙子,他的友谊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他夫人全是很宝贵的;这小伙子和一般没有头脑的青年不同,不沉迷于酒色,热爱和尊敬老年人。夸奖完了,老头儿让蒂布斯去找车子。平时出门,他总是故意忘记叫仆人开车来接,以便把蒂布斯当仆人使唤。外面下着雨,蒂布斯找了车子回来时,裤管到膝盖溅满了泥。德·里约先生扶着他的肩膀上了车,又叫他去搀扶门口雨罩子下的夫人,只差没有让他坐在车夫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