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外面既冷又潮,遍地泥泞,寒风夹着冷雨阵阵袭来,刮得远方花园里的树木,在可怕的黑暗中发出凄冷的啸声,听去好像是许多人在哀号,很多垂死的人在喘息。

地面上到处是泥泞和积水,好像铺了一层污秽不堪的腐烂物,脚一踩便陷进去。

吉小姆和马德兰互相搀扶,顶着刺骨寒风,在泥水中跌跌撞撞,不时掉进坑里。出了花园,他们都本能地回过头,看一眼诺瓦罗德,同时想看看雅克是否睡了,那间蓝色卧室是否还亮着灯。面前是芒芒夜色,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诺瓦罗德好像被大风刮到后面去了,他们吃力地、静静地向前走去。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结果走进了稀泥直没脚踝的庄稼地。通往小屋的路本来熟得不能再熟的,但是在黑暗中瞎摸,四分之一法里路程,走了快半个钟点才走到,中途两次迷失了方向。快到小屋时,忽然一阵雨把他们浇得像落汤鸡,连眼睛也睁不开,满身泥水跨进小屋,冷得瑟瑟抖,被无穷无尽的烂泥的味道呛得直恶心。

好不容易点亮一支蜡烛,把大门关上,两个人直奔二层楼的卧室。他们曾在这间卧室度过那么多幸福的夜晚,以为今晚能在这儿重温爱情的温暖和平静,但房门一推开,两个人都暗自叫苦:昨天他们离开时忘记关窗户,风把雨刮进来,屋子当中地板上积了一大滩水。他们不得不擦掉积水,但是地板仍旧湿漉漉的:整个房间好像个冰窟窿,由于自昨天以来,寒风冷雨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墙壁、家具、满屋子所有东西都潮呼呼的。吉小姆到楼下抱来一些劈柴,生上火。夫妻俩想把身子烤暖,在温暖而安静的气氛中,思想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他们总是留有一些衣服在这里,两个人换上睡衣,在壁炉前面坐下。床上的被褥冷冷的,夫妻俩又都惊魂未定,一想到曾经在这张床上如胶似漆度过的甜蜜的夜晚,谁都没有心思上床。时钟敲响了三点,吉小姆对妻子说:“我反正睡不着,坐到天亮算了……马德兰,你应该累坏了,上床睡吧。”

少妇轻轻摇一下头,表示她也不想睡。夫妻又都陷入了沉思。

外面,凄风苦雨一阵紧似一阵。风在屋顶不住地哀号,刮得窗户砰砰响,犹如一群恶狼包围了屋子,张牙舞爪抓得小楼不住地摇晃。每阵狂风都好像要把小楼刮跑,随即是哗哗的雨,把风暂时压下去,咚咚咚落在屋顶上,低沉而密集,如送葬的队伍敲着鼓点。夫妻俩听见这呼啸的风雨,忧戚之状自不待言。房屋的每次摇晃,风的每声哀号,都令他们掉了魂似的;有时,大路上似乎隐约传来哭泣的声音,更吓得他们心都要跳出来,屏住气侧耳倾听。越来越猛烈的风刮得屋架嘎吱响一声,他们抑制不住哆嗦一下,抬起头惊惶地看看四周。难道这就是他们以前隐居的那座温暖、馨香、可爱的小屋吗?屋里的摆设,墙饰,甚至小屋本身,好像都被人调换了。他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每样东西,竟然没有一样认得出来。在这里经历的桩桩往事,现在想起来真不是滋味;过去那些甜蜜的、现在感觉已经朦胧的欢乐,在他们心中引起的是忧伤和反感。以前谈到这座小屋时,吉小姆说过:“以后我们万一遇到什么不幸,就住到这儿来。在这里清静一会儿,任凭它什么苦恼也会烟消云散。”现在,他们遭到了可怕的打击,逃避到这里,可是找到的却是他们的爱情可悲可叹的幽灵。面前的现实和对流逝的岁月辛酸的怀念,压抑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渐渐地,不堪名状的困乏抓住他们。刚才一路上顶风冒雨在泥泞里行走,雨水打湿的头发沾在太阳穴上,好像在滚烫的前额上敷了冰块,暂时缓解了他们的激动状态,冷却了沸腾的血液。随着房间暖和起来,疲劳的身躯变得像铅一样重。炉火的热气逐渐渗透了刚才还是冷冰冰的躯体,在他们的感觉中,全身的血液仿佛是变得粘稠,流通不那么顺畅了。有所缓和的痛苦磨盘似的碾着他们的心,令他们直觉得浑身瘫软无力。摧肝裂胆的痛苦一经平息,他们就昏昏沉沉,再也提不起精神,如普通劳累过度的人困顿不堪。不过,他们根本没有睡着,只是思想处于凝滞状态。其实,思想也一直在疼痛欲望的头脑里浮动,粘乎乎,沉甸甸,带着隐隐的痛苦,在原地转圈。

此时夫妻俩就算不这样困乏,彼此也没话可说,两个人默默地瘫在壁炉前的安乐椅里,好像相隔千里。

马德兰脱下了沾满泥的衬裙和长袜,换上了一件干净衬衫,外面只套一件蓝色开司米长浴衣。浴衣的下摆靠在椅子扶手上,露出两条大腿,被火光照映得鲜嫩透亮。伸到小巧的拖鞋里的两只脚,被炉膛里的红炭染成玫瑰色。浴衣的胸襟是打开的,加上衬衣没有扣严,胸部完全裸露。少妇入神地看着燃烧的劈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肉体半裸露着,炽烈的火苗烤着皮肤也毫无感觉。

吉小姆一直注视着妻子。他的头渐渐落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好像睡着了,只是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眼前这个半裸体的女人,而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她。那丰满健美的肉体在他心里唤起的,只是痛苦和不安,没有任何欲望。他模糊地感到,从体态看,马德兰真像个淫妇,但是从那张呆板的、毫无表情的脸看,又如一个厌世的女人。火光斜映着她的脸部,闪光的鼻梁和前额两旁,呈现出浓重的阴影。整个面部轮廊十分分明,默默无话,泥塑木雕一般,显得很凶狠。雨水打湿的头发还是直挺挺的,大绺地从面颊两边一直垂到下颏,让嵌在中间的面部,更显得呆板。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一个毫无生气的额头,一双灰色的眼睛,两片红红的、没有一丝笑意的嘴唇,整个这副容貌使年轻的丈夫非常愕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那张笑盈盈的、天真烂漫的脸哪儿去了?坐在他面前的几乎是个陌生人。吉小姆再仔细观察每根线条,企图窥视是什么思想使少妇变成了这副模样。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到赤裸的胸部和大腿,摇曳的黄色火光在少妇身体上闪动,有时候透过金黄色的皮肤,看得见一片片涌流的血液;血液快速流向丰满的乳房和弯曲的膝盖,消失了,一会儿又出现在细嫩的皮肤下。

马德兰弯下头,开始拨火,依旧一副沉思的样子,对自己的动作毫无意识,低下身子,脸几乎伸到了火里,没有系腰带的浴衣从肩上几乎滑落到了背的中部。

吉小姆看见那健壮、赤裸的肉体,一阵揪心的难受。他看着那袒露的胸部柔韧有力的起伏、俯着的脖子和垂斜的双肩柔美的线条,以及弯起的脊背。然后,他的目光绕过脊背,移到腋下,通过毛茸茸的胳肢窝,看到一对玫瑰色的乳房。马德兰皮肤雪白,是栗发女人特别的乳白色,衬托得脖子下部的一个黑记分外显眼。吉小姆痛苦地盯着那个黑痣,那地方他曾经吻过多少遍啊!这整个健美的上半身,这线条柔和、肌肤丰满的上半身,在他心中引起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往事的记忆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苏醒了。这记忆并非闪电般掠过他的脑际,而是好像一团团乌云,在他的脑子里慢慢翻滚。他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心中千百次重复着“该死”这句话。这醒着做的恶梦,折腾得他精疲力竭,只是无法摆脱。他想到占有马德兰以来度过的五年爱情生活,想起枕在她雪白的胸脯上经历的温暖的夜晚,想到互相甜蜜的拥抱和亲吻。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马德兰,对她万般温存,绝对信任,从来没有存丁点儿二心,由于有了马德兰,他别无他求,当他的头枕在她的乳房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但是现在,不堪忍受的怀疑啃啮着他的心。看见自己曾经吻过的那柔软、光滑的双肩,还感觉得到那细腻的皮肤在接触他的嘴唇时稍微的颤抖呢。可是,那皮肤是否只是由于他的吻而颤抖?是否还保留着另一个男人的吻火热而激动的记忆?这种想法禁不住折磨着吉小姆。他在献身马德兰时可是纯洁的,所得到的快感绝对没有掺和过去的什么回忆。但是,马德兰是过来人,在与他的肉体接触时,很可能回味一个情人给予她的快感,是的,马德兰躺在他怀抱里时,很可能想起前一个情人。吉小姆甚至想,她在享受面前的快感时,很可能下意识地回味以前的快感,追求双重的乐趣。多么无耻、残忍的欺骗!他吉小姆还认为自己是丈夫,是惟一被爱的人!其实,他可能只充光了传递的角色,他的嘴唇只不过帮助马德兰再次体验过去那些尚没冷却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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