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种自豪感完全崩溃了,她又像住在苏佛洛街时一样忧心忡忡,把情人看作仇敌,认为他窃取了她的自尊,稍微不顺心就想,布洛涅这座小公馆不是自己的家。有一天,她明确想起自己是由情人供养的,心好像被火红的烙铁烫了一下,跑到一个房间把门一锁,伤心地哭起来,对自己十分厌恶。
吉小姆时常送马德兰礼物。他喜欢馈赠。开始,马德兰每次收到他的礼物,就好像孩子收到别人送的玩具一样开心不已。她高兴的不在于礼物的价值,而是情人总记着她。情人送她首饰,她当成一般的纪念品收下。但是,在这次震动搅醒了她的美梦之后,看见身上的绸缎和钻石都不是自己花钱买的,她特别不安。自此以后,她时刻生活在痛苦之中,眼前不属于自己的豪华生活,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小楼中各种花边饰物,讲究的摆设,乃至舒适的软床,都令她感到不舒服。总之,身边的一切全是她以耻辱为代价换来的。
“我是在卖身。”有时她想道,心可怕地缩紧了。
在这段忧愁的日子,吉小姆给她买过一只手镯子。马德兰看了那件首饰,脸刷地变得苍白,一句话也没说。小伙子看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十分奇怪,亲切地问道:“这只镯子你不满意?”
马德兰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用发抖的声音说:“亲爱的,你在我身上花这么多钱,何苦呢?一切东西我全不需要。你什么也不送,我同样爱你。”
她强忍住才没哭出来。吉小姆又惊奇又生气,一把将她拉到身前,但是不敢问她为什么脸色苍白,只是问道:“你怎么啦?啊,马德兰,看你这想法多奇怪……你难道不是我妻子吗?”
马德兰面对面盯着他,那定定的、有些冷冰冰的目光分明说:“不,我不是你妻子。”她如有勇气,一定会对情人说,她想用自己那一小笔存款,付自己的伙食费和添置衣物。从失足之后,她的自尊心容不下半点事情,所有都使她感到自己受到伤害。她恼火的也恰是这一点。
几天后,吉小姆给她买回来一条连衣裙,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谢谢你。可是,这类东西今后让我自己去买。你不懂行,买亏了。”
此后,马德兰就自己买东西。情夫把她开销的钱给她时,她总是想方设法拒绝。她时时保持警惕,剑拔弩张,维护她那对什么都无法忍受的自尊心。事实上,布洛涅街这座小公馆她再也生活不下去了。她是爱吉小姆的,但整天自寻烦恼,弄得苦不堪言,时常觉得自己不再爱吉小姆,但是一想到他会像雅克一样抛弃她,又惊慌不安,整小时地单独落泪,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屈辱的境地。
马德兰有时两眼通红,自然逃不过吉小姆的眼睛。在一定程度上,吉小姆已经猜到她心灵上有创伤,想对她更温柔,用更多的体贴去宽慰她,但是他也不自觉的一天比一天更不安,一天比一天更焦虑。马德兰为什么常常哭泣呢?与他一起生活不幸福,抑或者是怀念另一个情人?最后这种假设让小伙子很痛苦。他对马德兰一样失去了美好而盲目的信任,开始考虑她的过去。马德兰过去的情况,吉小姆完全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但禁不住时常考虑。在维利埃尔游玩那天晚上使人不安的疑虑,又爬上了他的心上,折磨着他。怀着这种疑虑,他未免对年轻的情妇察言观色,每次都发现一点他所不熟悉的东西,就认为自己不能再使马德兰满意,而陷入了苦恼之中。马德兰既然是属于他的,就不应当三心二意,他对她爱得如此深,怎么还不满足?马德兰时常陷入沉思默想,实在让他受不了;她有时现出的那副冷漠的样子,更深深伤了他的心。时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吉小姆坐在马德兰身边与她说话,但说不上几句,马德兰便走了神,只凭他一个人讲下去,睁大一双无神的眼睛,只顾想她不可告人的心事。吉小姆只好停止,觉得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尊立刻占了上风,满腔的爱几乎变成了轻视。“我看错了人,”他想道,“这个女人完全不值得爱。她的经历太复杂,不懂得回报我的爱情。”
两个人倒是没有认真吵过架,而是始终处于无言的对立状态。但是,偶尔几句挖苦的话还是在所难免,这便足以使双方心灰意冷,陷于绝望。
“看你两眼红红的,”吉小姆时常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偷偷哭?”
“我可没流泪,你想到哪里去了!”马德兰回答道,尽力露出一副笑脸。
“不,不,我没有弄错。”吉小姆又说,“夜里我有时明明听到你在哭。难道和我生活在一起,你觉得不幸福?”
马德兰摇头否认,仍旧强露出微笑,但掩盖不住内心的痛苦。小伙子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想使她感受到他的温暖,但那双手一直冷冰冰的,一动也不动。于是,他松开它们,叫道:“我是个可怜的情人,不是吗?我不懂得讨人欢喜,不像有些男人让人家牵肠挂肚。”
听到这种含沙射影的话,马德兰十分痛苦。
“你真狠心。”她伤心地说,“我了解自己的为人,流眼泪正是为了这个。你想到哪里去了,吉小姆?”
吉小姆低下头。马德兰诚恳地补充说:“也许应当让你了解我的过去,那么你至少知道该怎么做,再也不会老觉得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要我把情况告诉你吗?”
吉小姆坚决不让说,把情人搂到怀里,请求她原谅。这样的场面时常发生,但总是到此为止。过不了一个钟头,两个人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吉小姆因为不能完全拥有马德兰而陷入自私的失望;马德兰因为自尊心而陷入沮丧,并且怕再受到伤害。
有时候,马德兰突然搂住吉小姆的脖子,毫不掩饰地痛哭流涕。这种莫名其妙的痛哭,更加令小伙子难受。他不敢盘问她,而是不耐烦地安慰她。看到他不耐烦,马德兰立即收住眼泪,气鼓鼓的板着脸,无论吉小姆说什么,横竖不理睬,直到他也伤心地哭起来,两个人才绝望地抱在一起,相互安慰。究竟为什么落到这么可怜的程度,无缘无故烦愁得要死,谁也说不清楚。他们都觉得很不幸,成天愁眉苦脸打不起精神,人也弄得疲惫无比。
这么下去是不行的。除非彼此公开把话讲清楚,但是马德兰一直不愿意开口,吉小姆又天生太懦弱。两个人心事重重生活了一个月。
吉小姆搞了个很精致的镜框,将雅克的遗像镶起来,挂在卧室里,弄得马德兰更不舒服,每晚上床睡觉时,总觉得死者两只眼睛凝视着她;夜里觉得他呆在房里,和吉小姆接吻也不敢出声,生怕他听到似的;早上起床时总是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免得赤身裸体在遗像前呆的时间过长。另一方面,她又珍爱那张照片,看到它尽管感到不自在,但没有丝毫痛苦。过去的回忆曾经牵动她的情怀,现在呢,她不再是用情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位为过去的行为觉得羞耻的朋友的身份,继续爱着雅克。她在雅克面前比在吉小姆面前更感到羞愧,让雅克呆在身边看着她的新欢,她内心的不安是可以想见的。有时,她觉得应当请求雅克原谅,于是排除一切杂念站在遗像面前,心中果然得到莫大的安慰。每次哭过或与吉小姆顶了几句嘴,她就更加深情地望着雅克,忘记了过去的痛苦,似乎有点想念他。
假如不是一桩变故令她和吉小姆摆脱了这类悲郁的生活,她可能会像一个无法安慰的寡妇,最终站在雅克的遗像前公开哭起来。再这样生活一个月,他们也许会吵架,会诅咒他们认识的那一天。客观情况挽救了他们。
吉小姆收到维托耶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父亲病危,让他速归。马德兰看他悲痛万分,心里很不平静,充满感情地热烈拥抱了他。两个人相互握着手静静地呆了一小时。吉小姆心神不定地走了,临走前对年轻的情妇说,他会给她写信,期望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