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到了王宫大街功西惹利监狱门前下了马车以后,她才很惊异地发现她把早上为她哥哥准备的一束石竹花忘在家里了。那里恰好还有一个卖两苏一束玫瑰花的女人,她就买了一束,当她把她忘掉石竹花的事告诉那爱花的哈麦冷时,他笑了。可是这一天,她发现他有些哀伤。起初,开始被监禁的几个星期中,他还不相信他在这桩案件中会有重大的责任。他觉得他的辩护很简单:人家推他作董事长并不是出于他的志愿。关于一切财政上的活动,他都没有参加,他几乎一直不在巴黎,他也无法管理。但是同他的律师谈过话以后,嘉乐林夫人告诉他,她所有的活动全属自费气力,这使他渐渐看出他所负的责任的确非常重大了。世界银行所犯的最轻微的不合法行为,他都有连带责任。人们也绝不承认有哪一件事情他会不知道。萨加尔使他作了一个不名誉的同谋犯。这事情应当归咎于他信仰天主教而养成的顺从,应当归咎于他未免过于老实,应当归咎于他那专求灵魂上的安静心理。这一切都使他的妹妹感到极为惊讶。当她在外面奔跑感到失望,当她发现人类是那样浑浊与冷酷后到监狱里来看他时,她很惊异地看见他在一无陈设的牢房中依然平静而且带着微笑。他象一个虔诚的大孩子一样,在他牢房中一个黑色木质十字架周围钉了四张颜色鲜明的圣像。当一个人把自己交给上帝的时候,他就再不会有反抗忿怒之情了;一切不公正的苦难,都会成为一种未来得福的保证。他的唯一的忧伤便是他那些规模巨大的工作不幸中止了。谁继承他的事业呢?联合轮船总公司和迦密山银矿公司开始得那么顺利的复兴东方事业,谁继续作下去呢?从布尔萨到大马士革和贝鲁特,从士麦拿到拉布松那些铁路线网,那是在古老世界的血管中流通着的新鲜血液,今后谁来建筑呢?他在监牢中还是相信,还在说,他所进行的事业是不会死亡的,他觉得痛苦的只是他已不再是上天选来从事这些事业的人罢了。特别是当他询问上帝到底是为了惩戒他哪一种过错才不允许他实现那伟大的天主教银行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嘶哑了。这个银行,这个圣陵金库,是准备用来改造新社会的,是可以造成一个王国交与教皇去治理的,结果是可以夺取犹太义在金融上的至高势力,然后把各族人民变为一个国家的。他也预言到这银行会成功,而且绝不会失败。他宣布谁在某一天能把这银行建立起来,谁就是真正的救世主。他很镇静,他不怕人家要让他变成一个罪犯,但他想到出狱以后,他没有一双清白的手去从事这一伟大的任务,这便是他这一天下午似乎在哀伤的原故。

他漫不经心地听他妹妹讲话。她向他说,许多报纸上的言论,看来变得对他稍稍有利了。随后,他突然用一双睡觉刚醒来的眼睛望着她说:

“你为什么不肯去看他?”

她颤抖了,她了解他所说的“他”是指萨加尔。她摇摇头,她说不!这一次还是不!于是他有点莫名其妙,用很低的声音坚决地说:

“他既然同你好过,你不能够拒绝他,去看他吧!”

我的上帝!他知道了!她脸上出现了一股灼热的红晕!她含糊其词地问是谁告诉他的,这件事是她认为别人,特别是他,不会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呢?

“我可怜的嘉乐林,我知道很久了……有人写匿名信给我,这当然是出于一些嫉妒我们的下流人……我从来没有向你提过这件事,你是自由的,这事我们也不用再想了……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一个女子,去看看他吧!”

他愉快地再度微笑了。他把他刚才丢在十字架背后的那一小束玫瑰花拿起来放在她的手上,说:

“去,把这东西送给他去,并且告诉他说我并不怨恨他。”

嘉乐林夫人对于她哥哥如此仁慈的体贴感到十分激动,她—面感到羞惭一面也觉得这是愉快的抒情,她不再反抗了。再则,从早上起,莫名其妙地想着萨加尔的心理也支配了她。维克多的逃亡,她直到现在还为之而战栗的那件残酷的意外爭件,她难道能够不告,他么?从入狱的第一天起,萨加尔就把她的名字登记在他想接见的人的名单之中,因此她只消说一句话,法警便立刻领她到犯人的牢房中去了。

当她进去的时候,萨加尔的背正朝着门的一方坐在一张小桌子面前,在一张纸上写着许多数宇,他非常兴奋地站了起来,发出快乐的叫声:

“是你……啊!你是多么的善良呀!我是多么的幸福呀!”

他把她的手握在他的两只手中,以一种为难的神态微笑着,她很激动,她找不出她所应当说的话来。随后,她用那只没有被他握着的手把那把价值两苏的花束放在那些纸张之中,这些纸摆满了一桌子,上面写着许多数字。“你是一个天使!”他喃喃地说,他沉醉了,吻着她的手指。

最后,她说话了:

“真的,我们完了。我的心已经判了你的罪。但是我的哥璿要我来看你……”

“不!不!不要这样说吧!请你跟我说,你很聪明,你很好,你了解了我,你原谅了我……她用手势打断了他的话说:

“我要向你说一句绝不更改的话,你不必再要求我更多的东西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来了,这对你还不够么?……还有一件可耻的事情我要告诉你呢!”

于是,她轻声地一口气把维克多的兽性的发育,他对波魏里野小姐、的罪行,他那奇怪和不可思议的逃跑,直到现在一切搜寻都毫无结果,人们想再找着他并没有多大希望……通通都讲了出来。他听着,很吃惊,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作出任何举动。当她停止说话的时候,两颗巨大的泪珠噙满了他的眼目匡,随后流在他的脸上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不幸的孩子……不幸的孩子!”

她从来还没有看见他哭过。她因此觉得又惊异又感动。萨加尔的眼泪是那样的奇怪,它是灰色的,沉重的,仿怫是从很远的地方流出来、的,是从一个多年的盗匪生洁弄脏了的铁石心肠里流出来的。他立刻把他的失望说出来了:

“这是可怕的亊情。我简直还没有抱过他一次,这个小孩……因为,你知道,我还没有见过他。我的上帝!是的,我曾经立誓要去看俾,我没有时间,一小时的自由时间都没有,就是为了我们的神圣事业;但这事业把我吃掉了……啊!始终是这样的,一件事情如果我们不立刻作,那諕永远都作不成了……现在,你肯定我一定不能再见他了么?但愿人家把他给我带到这里来吧。”

她摇了一下头说:

“这时候,谁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在这个可怕的茫茫的巴黎城中!”

他来回走了一阵,一面说出一些不成句的话:“但愿人家替我把这个孩子找回来,你瞧,我失掉他了……我从来还没有看见过他呢……啊,这是我没有运气,真的!完全没有运气!……啊!我的上帝!这事简直和世界银行的事一样。”

他又回来坐在桌子前面,嘉乐林夫人坐在一把倚子上,面对着他。他的手又在那些纸张中摸索了,这是他准备了一个月的厚厚的一叠文件。他开始讲述他诉讼的经过以及他的辩护方法,仿佛他感到需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无罪一样。人家控告他的是:不断地增资以便抬高股票行情,使人相信公司的基金完整无缺;虛构认股而实际上并未缴纳股金,仅对萨巴达尼以及其他的傀儡开立帐户,而他们仅以转帐方式来付款;发放虚构的红利,采取的方式就是收回旧有股票一律折合成新股票;最后便是公司自己收购自己的股票,大量地疯狂投机,使股票超乎寻常的、玄虛的上涨,于是世界银行因规佘枯竭而宣告死亡。对于这一点,他有极丰富热情的解说:他所作的也无非是一切银行经理都这样作的,只是他是一个有魄力的坚强男子,规模作得太大一点罢了。巴黎无论哪一家信用稳固的银行,它的首长也都可能一样要坐牢,假如人们稍稍懂一点逻辑的话。人们不过是把他拿来作了替罪的羔羊,代表了一切不合法的人来受罪。再说,这样评价一个人的责任心,真是多么奇怪的一种方式!为什么人们又不控告那些董事呢?如德格勒蒙之流,雨赫之流,博安之流,他们除了拿出席费五万法郎之外,还要分百分之十的利润,他们也参预了一切阴谋手段,为什么不控告他们呢?又如那些财务稽核,其中特别是拉维尼叶尔,他们居然毫不受到斥责,借口说他们无能或说他们是凭良心作事竟免于罪,这是为—什么呢?显然这一次诉讼是一种最大的冤枉;鹵为,象毕式所控告的诈欺取财罪是可以摆脱的,因为他所借口的事实毫无证据;至于会计师们所提出的拫告,从第一次查帐的结果也认为充满了错误。那么,当世界银行并没有把任何一苏的存款作其他用途,一切存户仍可以收回他们存款的时候,法院根据那两个文件就宣布它破产,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人家唯一的目的是使各股东破产么?倘使是这样的话,这般人当然是成功了,他们加重了而且无限制地扩大了这场祸事。值得控诉的人并不是萨加尔,而籴官家、政府以及一切组织阴谋来消灭他,使世界银行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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