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做着他的梦,非常激动,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其目的就是掩护他窥探他人秘密的行为。他说:

“娜达丽是来向我请安的,她刚才碰见了你的太太,若尔当先生。”

“是的,”青年姑娘解释说,“她上斐多街去了,哦!她还跑呢!”

娜达丽的父亲是让她随意在扭上走的,照他说,他觉得她很可靠。他相信她有优良的品行也是有理由的,因为她内心很冷静,也很坚决想创造自己的幸福,所以她绝不会以一时的蠢行来使筹备许久的婚姻发生危险。她身材瘦削,苍白而美丽的面庞上有着一对大眼睛;她抱着一种顽固的自私态度,对自己非常自爱,脸上时时微笑着。

若尔当惊讶了一下,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叫道:“怎么?她上斐,街去?”

没等他详细问下去,玛色儿却进来了,魏得气都喘不过来。他立刻把她领到隔壁一间屋子,可是里面有一位言论版的编辑在那里办公,于是他不得不同她坐在走廊深处的椅子上。

“怎样?”

“怎样!我的亲爱的,事情办妥了;可是这真是费了不少劲呢!”

他从她的高兴中,看出了她内心的沉重。她向他说了一切,声音低而促,因为,她虽然打定主意要向他隐瞒某些事情,但对他又终于不能隐瞒任何秘密。

好久以来,莫让特老夫妻俩对他们女儿的态度已经改变了。她也觉得他们现在对她已没有从前那么体贴和关心,他们渐渐已为一种新的情感所占据,那就是赌博。这是一段平常的故事,父亲是一个安静的、秃头的胖子,络腮胡已经发白;母亲是干枯而活跃的,自己也继承到了一笔财产,两个人在自己的房子里的生活过得很惬意,因为他们每年的收入有一万五千法郎;他们的愁闷就是无事可做。父亲从那时起,成天守着他的钱财,此外就没有别的娱乐。这时期,他对于一切投机事业都是深恶痛绝的。当他说到一些可怜的笨人,在一大堆愚蠢而下流的欺诈事件中弄得一身精光时,他总是耸肩表示生气又表示怜悯。但是正在这时期,他突然有一笔巨大的收入。他有意杷这笔钱拿来交易所去作“代买代卖”:这不是投机,这无非是一种存款。不过从这一天起,他就有了一种习惯,午饭后就得细心地阅读报纸,看交易所的行情,以便了解各种证券的价格。祸事就从这里开始,赌的狂热病渐渐烧到了他。由于他看见那些证券的一涨一跌,由于他生活在充满了赌博的坏空气中,因此在一个钟头之内就可以获利百万的想象缠绕了他,这位三十年光阴也不过只赚了几十万法郎的人。他不能不把他的想法在每次吃饭的时候和他的妻子商量,如果不是他发过誓永远不赌钱,他准会赌一下的。接着他就解释他的赌法,他用一个纸上谈兵的将军的聪明战术作象征性的赌博,结果总是胜利地击败了他想象中的敌人。因为他自夸说他在作“保证”和“转帐”方面有绝对的把握。他的太太很担心,向他声明说她宁肯立刻去跳水,也不愿意看见他拿一个苏去冒险。但是他安慰她;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呢?这一生他绝不会赌的!但是,一件意外的机会却出现了。他们好久以来就有一种疯狂的欲望,想在他们的花园中建造一所约值五六千法郎的小花室。突然有那么一天晚上,他用因感到极其兴奋而颤动的手,放了六张价值一千法郎的钞票在他太太的工作桌子上,说这是他在交易所贏来的。这是他看稳以后才下了一注的赚项,不过这是一种越轨的行动,他允诺他的太太以后绝不再干,他这一次之所以冒险,完全是为了小花室。她呢,既生气又快乐,竟不敢责备他。下一个月,他竟敢于下手赌“保证”了。他向她解释说,即使他输了也有一定的限制,所以什么也不怕。再说,血鬼!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好的一面,光让别人去获利是不是—件很傻的事呢?于是,象命宁注定一样,他开始赌起“期货”来了。最初他赌得很小,随后渐渐地大胆了。至于她呢,始终保持着一个家庭好主妇的多虑情怀,不免有些不安;但是只要稍稍赚了一点钱,她眼中还是充满了喜悦之光,不过她仍然继续预言说他会死在干草上面。

但是莫让特太太的哥哥沙夫上尉,却斥责他这位妹夫。固然,他因为对自己一千八百法郎的退休津贴不能满足,也在交易所赌钱,不过他是狡猾人中最狡猾的一个。他到交易所去,有如—个职员上办公厅去一样,他只赌“现货”。当天晚上他能获得一块价值二十法郎的银币时,就满意已极。他每天都这样赌,赌得极有把握,他谨慎到这般程度,可以说他的赌法是绝无任何危险的。自从玛色儿结婚以后,他妹妹的房子过于宽大,因此让了—间来招待他,但是他拒绝了,固执地要过他自己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有点嗜好,在诺勒街一个小花园的深处只住着一个小房间,那里,穿裙子的人们可以经常出入。于是他所赚的钱就变为糖果蛋糕,贡献给他的小女朋友们了。他时常监督他的妹夫,一再叫他不要赌,好好地过生活。当这位妹夫以“你呢?”来反驳他的时候,他便以一种毅然决然的举动来答辩:啊,他么,那不一样,他没有一万五千法郎年金收入,是呀,就是没有这一点!他之所以要赌,其过错是由于政府实在太糟,连年老人籑年的一点娱乐费也磨磨蹭蹭不肯给予。他反对赌的最大理由是,照数学的规律,赌钱的人是永远输的,如果他贏了,他得扣除酬劳金,还得付印花税,如果他输了,他还是要付同样的税;其结果,即使他赢的次数与输的次数一样多,他还是要损失两笔钱,酬劳金与印花税。每一年,巴黎交易所的这种税款,竟达八千万法郎之多!他时时发表这个数字,政府,跑街和经纪人竟擭取了八千万!

玛色儿坐在走廊深处的小板凳上,向她丈夫讲述了这故事的一部分。

“我亲爱的,可以说我去得太不巧了。妈妈正在和爸爸吵架,因为爸爸在交易所里输了一笔钱……是的,仿怫他已经毫无办法。我真觉得有些奇怪,他从前是只讲工作不做别的事的……

总之,他们是在吵架。那里有一张报纸,就是《金融行情》,妈妈拿着报纸在他鼻子下面摇着,大声说他完全不听她的话,说她早已预料要跌,她……于是,爸爸就跑去找了另外一份报纸来,恰巧就是《希望报》,他想把他用作参考的文章找出来给妈妈看……你想想看,他们家里筒直到处都是报纸,他们从早到晚,就埋在这些报纸里。我相信,请上帝原谅我!妈妈也开始赌了,妈妈,虽然她的样子在生气……”

若尔当禁不住笑了。玛色儿满腹愁肠,还能那样维妙维肖地描绘这一幕喜剧,她真是有趣!

“简单说吧,我就把我们的困难告诉了他们,请他们借两百法郎给我们,以免我们吃官司。你听他们怎样惊呼吧!当他们在交易所里输了两千法郎的时候,你还来要两百法郎,不是有意嘲笑他们么?难道想叫他们破产不成?……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象这个样子的。他们过去对我是多么好!那时他们愿意把一切钱财都给我!真的,他们一定变成疯子了。因为他们在自己的漂亮房子中过活是多么地幸福!他们无牵无挂,称心如意地吃他们辛苦赚来的财产,除非是失去了理智,否则他们不应当把生活糟蹋成这个样子的。”

“但愿你没有坚持非借不可,……”若尔当说。“但是,……我坚持了。于是他们就责怪起你来……你瞧,我把一切话都向你说了。我本来打算不告诉你的,可是,我又禁不住说出来了……他们一再对我说,他们早已预料到这件事,说在报上写文章简直不是一个职业,我们将来会变成穷光蛋的……随后轮到我也开始生气了。我就要走,恰巧我的舅父来了。你知道我的这位沙夫舅父是很爱我的。他们在他的面前变得稍有一点理智;我的舅父取得了上风后,乘势就问我爸爸是否愿意继续叫人盗窃他的钱财……妈妈于是把我叫到一旁,塞了五十法郎在我手里,一面告诉我说,用这笔钱我们可以维持几天,等待事情好转……

“五十法郎,一种周济!你收了她的饯?”玛色儿温柔地捏着他的手,用她那很冷静的理智平息他的怒气说:

“哦,你不要生气……是的,我收了这笔钱。我是非常了解你的,你一定不会自己去把这笔钱交给法院的执达吏的。所以我就自己立刻跑到执达吏那里,你知道,就是嘉德街。你想象看,这位执达吏还不肯收我的钱,他向我解释说,毕式先生已正式嘱咐他,只有毕式先生才能收原来的控诉……啊!这个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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