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安侯爵因为年纪木,照例作了主席,因此他坐上了主席的椅子;这椅子比别的椅子高,也比别的椅子更其金碧辉煌。萨加尔以经理资格坐在博安侯爵的对面。当博安侯爵报告现在要进行选举董事长的时候,哈麦冷立刻站起来,说他不愿意作候选人。他似乎自知这些先生们中的大多数会选他作董事长,他希望大家注意这一点:他第二天就得出发到东方去,再说,关于会计、银行、交易所等,他绝对没有经验,他最后的理由是责任太重,他不能负担。萨加尔听他说这些话,十分惊讶,为事情前—天已经说妥,怎么会变卦呢?他猜这是嘉乐林夫人对她哥哥的影响,他知道,他们兄妹俩今天早上曾有过一次长时间的谈话。除了哈麦冷外,萨加尔是绝不愿意别人作董事长的,一切有一点儿独立性的人对他都可能会有妨害,于是他不客气地起来发言了。他的理由是董事长的职务,特别是一种名义上的职务,只要开般东大会的时候,他能够出席总结一下董事会的提案,并发表一下照例的演说就够了。再说,大家还可以选举一个副董事长来负签字的责任。至于其他的问题,那是纯技术的问题,如会计、交易所、一个大银行内部的若干琐事,难道他,萨加尔,这个名正言顺的经理,不正是作这些事的人么?根据章程规定,他应当领导秘书处的工作,总揽一切收支,管理日常琐事,负责董事会开会事宜,总之一句话,他便是公司行政权的代表人。这些理由仿佛都是好的,但哈麦冷仍然争执了很久,这一下需要德格勒蒙和雨赫用最迫切的态度来强调这件事了。高傲的博安侯爵对此事则漠不关心。最后,工程师让歩了,他便被选为董事长,副董事长选的是一个不著名的农学家,是从前的一个参政员沙果子爵。这人是温和的,但是一个吝啬鬼,真是最好的一部签字机器。至于秘书,应当在董事会以外去找一个人来担任,在银行的秘书处的人员中去找,就由发行科科长兼任。因为天色已黑,所以那庄严的大厅已变得一片凄凉的绿影。大家认为工作十分顺利,最后决定董事会每月举行两次:每逢十五举行小会,三十举行大会,随后,大家就离开了。

萨加尔和哈麦冷一同到楼上图样室去,嘉乐林夫人正在那里等候他们。从他哥哥的窘困态度上,她立刻看出由于他过于软弱,他又一次让歩了;一时之间,她对这件事很生气。

“不过,你们这样做是毫无理智的!”萨加尔叫起来。“你想想看,董事长要拿三万法郎的薪水;如果事业发达起来,还可以多一倍。你们并不是有钱人,不应当瞧不起这些好处……再说,请告诉我,你们怕什么呢?”

“我一切都怕!”嘉乐林夫人回答说,“我的哥哥将来又不在这里,我呢,我对于金钱是完全外行……你瞧,你替他认下的这五百股股份,又不要他立刻付款,然而,这是不合法的;如果事情不顺利,这不是一种错误么?”

萨加尔开始笑了。

“真是一个好听的故事!五百股,第一次只消缴六万二千五百法郎,这又算得了什么昵!如果六个月之内,第一期的红利不能偿付这笔款子的话,那么与其要为这点小事而担惊受怕,还不如立刻跳进塞纳河自杀的好。不,你可以放心,投机事业只会吃掉那些笨人。”

室内越来越浓的暗影中,她的态度始终很严厉。有人拿了两盏灯来,墙上大大地发光了,宽大的图样和鲜明的水彩画全看清楚了,这些东西使她对那些地方做过多少次美梦呀!那平原始终是荒凉的,大山遮没了地平线,她想起睡眠在财宝之中的古老世界的贫困状况,她想到科学会把那些人从愚昧和肮脏中拯救出来。有多少伟大、美丽和善良的事业须待完成呀!渐渐地,一个幻象使她看见新的一代人,无数的更强大、更幸福的人们,要从那用先进方法重新耕种的古老土地上产生出。

“投机事业,投机事业!”充满了疑惧的她机械地这样重复说,“啊,为了它,我都愁死了!”

萨加尔熟知她经常有这样的思想,但现在却在她的脸上看出她有一种对未来的希望。

“是的,投机事业。为什么这一个名词会叫你害怕呢?……但是,投机事业,甚至于可以说是生命的一种引力;这是叫人斗争、叫人生活的一种永恒的欲望……如果我胆敢用一种比喻的话,我就可以说服你……”

他重新笑起来了,他想维持一下高雅的谨慎;但是后来,他终于说出了口,甘愿在女人面前撒一次野。

“我们来说吧,你想过没有?倘若没有……我怎么说好呢?倘若没有‘淫欲’,我们还会生许多孩子么?……我们要有若千次的‘淫欲’,才能有一次怀孕。只有过度才能满足‘必需’,你说不是么?”

“的确的,”她回答,稍稍有点发窘。

“好了I不投机,我们就不能够经营商业,我亲爱的朋友……假如你不允许我有特殊的享受,假如你不允许我有一个为我打开天堂之门的突然的幸福,那么你为什么要我出钱?要我拿我的财产去冒险?……老实的人,用他劳动所得的合法而微小的报酬,来使他的日常生活得到协调;这种生活便是极端平凡的一片沙漠,一切力量都会酣睡而蜷伏的一个池沼;但是如果你,猛烈地燃起一股追求远大前途的火焰,你允许别人一个苏会赚到—百个苏,你叫”切酣睡着的人起来追遂象梦一般的事业,在最危险可怕的环境中,两小时就获得百万财富,那么人们一定愿意这样开始竞争,并且使出加倍的精力;他们彼此倾轧的情况也可以说就是这样一流着汗水,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欢,但有时也就生出了孩子;我所谓孩子是有生气的、伟大的、美丽的事物……啊,圣母,无益的肮脏的东西多得很呢;但是,一定的,要没有这些肮脏东西,世界早已完结了!”

嘉乐林夫人也笑了。因为她并没有那种虛伪的贞操观念。“那么,”她说,“你的结论是我们应当忍受,既然这样的事是在‘自然’的支配之下……你是对的,生命也并不那么干净!”

一想到人类每一步的前进都是在血和泥的打滚巾得来的,她产生了一种真正的勇气。一个人应当有所需求。她的眼睛沿着墙看去,始终盯着那些图样和那画幅,未来的幻象又起来了,港口、运河、公路、铁路,有户大的象工厂一样便用机械的那种乡村,圣洁而且文明的新城市……在这些地方,人们可以活很长久的岁月,而且也很有知识。

“好吧,”她快活地说,“我该让步,总是和平时一样……不过,我们总该打算做一点点好事,使别人能够原谅我们。”

她的哥哥,一直保持着沉默,这时走过去吻抱了她一下。她用指头警告着他说:

“啊,你,你是一个喜欢温存的人。我知道你……明天,当你离开了我们以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你一定不会关心的;在那里,只要你埋头工作以后,一切都会进行得很好,你会梦想到胜利,可是也许我们这里的事已经在我们的脚底下动摇起来。”

“伹是,”萨加尔开玩笑地叫起来,“既然他同意把你放在我的身边作一个巡逻兵,倘若我的行为不好,那你就可以把我抓起他们三个人一同放声大笑。

“你可以这么想,我的确会把你抓起来的……你还记得你允诺大家的话吧!首先是允诺我们,随后还允诺了多少人!例如我介绍给你的那一位老实人德若瓦……啊!你还允诺了我们那两位可怜的女邻居呢,这两位波魏里野家的女人,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她们亲自监督女厨房洗台布呢,无疑地,她们是为了节省洗浆店的费用啊!”

他们三个人还非常友好地闲谈了一刻功夫。哈麦冷要动身的亊也正式决定下来了。

萨加尔下楼回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佣人对他说有一个女人很固执地在等他,虽然他已告诉她,这时在开董事会,萨加尔先生肯定不能接待她。首先,他因为瘐倦了,十分生气,想下命令打发她走,但后来,他想到他肩负着成功的使命,倘若关门的话,怕运气改变,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潮水一般的求情人每天都在增加,这群人使他为之陶醉。

办公室里只有一盞灯,他不十分看得清楚那个来访的女人。

“毕式先生叫我来的,先生……”

忿怒使他站了起来,他甚至于不请她坐。在她肥胖的身躯中发出这祥尖细的声音,使他认出她原是梅山太太。这倒真是一个大股东,她买股票是论斤买的!

至于她,倒很安详地解释说毕式打发她来打听一下世界银行发行股票的情形,还有没有,现成出卖的股票?是不是照例付了财团成员的酬劳金以后,就可以希望买到些股票?当然,这无非是一种借口,一种进门的方式,真正的目的是看看这个银行,侦察他在里面干些什么,亲自来探探他的心思;因为她那对仿佛用螺丝钉钻在胖脸上的细小眼睛,在那里到处侦察后,就不断地盯着他,直搜寻到他的灵魂。毕式对于那件被遗弃孤儿的重大事件忍耐了很久,现在已打定主意要采取行动,所以派她来侦察一下。

“什么都没有了,”萨加尔粗暴地回答。她觉得她再也打听不出什么,想要得到点什么就未免太不识相。因此这一天,还没有等到萨加尔把她赶出门,她就自动向门外走去。

“为什么你不向我要求,说你自己要买股票呢?”他又说,目的是想剌痛她一下。

她带着毫不在乎的神气,用她那张发音不清、尖细剌耳的嗓门回答:

“啊,我么?我的业务并不是这样买股票……我在等待在这一分钟内,他看见她那只从来不肯离手的破旧的大黑皮手袋,就不免战栗了一下。这一天一切进行得都很理想,这—天他是多么幸福,看见他所愿望的银行已经成立,难道这个老泼妇就是那个在公主摇篮上拋掷恶运的恶仙姑么?他觉得那只皮手袋装满了跌了价的证券,破了产的股票,都是她从那发行这些股票的企业中带了出来的。他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即她之来此是为了预告他,她可以等待尽可能久的时间,等到世界银行倒闭后,她就照样来把银行的股票收集到她的破皮手袋中去。她说话的声音也正是随着前进的军队而出发的乌鸦的叫声。这种乌鸦随着军队一直走到屠杀的夜晚,于是在头上盘旋,然后飞下来,因为它知道那里一定有死人可以啄食的。

“再见吧,先生。”梅山抽身时这样说,她虽喘不过气来,但却很有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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