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加尔本来和他很熟,但这位六十岁的漂亮老头儿对他极端有礼貌的招待,仍然给了他一种新的印象。这老头儿的头很小,身躯魁梧,面容惨白,棕色的假发框在头上,完全是社会名流的派头。

“侯爵先生,我来是真正有事要请你帮忙……”

他把来访的原因说了出来,但开始时并不说到细节。再则是他刚说了最初的几句,侯爵就止住了他:

“不,不,我没有一点时间。在这时候,有十个这样的提议我都不得不拒绝了。”

随后,因为萨加尔微笑着接着说:

“是德格勒蒙打发我来的,他已经想到你。”

于是他立刻叫起来:

“啊!你们这里面有德格勒蒙……好的!好的!如果德格勒蒙加入的话,我也一定加入。你就算我一份吧。”

萨加尔于是就供给他最低限度的一些材料,使他明白他将加入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事业。可是侯爵却用一种大人物不屑于听这些琐碎之事的那种随便态度叫他不必说下去,他对于别人的忠诚是有一种天然的信任的。

“我请你不要再多说了……我不愿意知道这些。你需要的是我的名字,我便给你用;我很高兴,完了……请你告诉德格勒蒙,他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重上马车的时候,萨加尔愉快极了,发出一种出自内心的笑。

“对这个家伙我们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想,“但他的确不错。”

随后,他高声说:“车夫,热勒尔街。”

塞第尔的商号在一个院子的深处,是极宽大的搂下房,那里还有他的堆桟和办公室。塞第尔原住在里昂,那里还有他的广房,但在三十年操劳以后,他的丝生意成了巴黎最著名最稳固的一家商号,可是由于一件极偶然的事件以后,好赌的热情却朋显地暴露出来了,而且以一种火灾般地摧毁的力量传遍了他的全身。接连两次大贏更加使他疯狂。三十年的生命只赚了区区百万之数有什么意思呢?在交易所中只要一小时,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在口袋里装进一百万!从此,他对自己,个因努力而弄得十分兴旺的商号便渐渐地不感兴趣了。他活着,就为了有朝一日投机获胜。但因为恶运来了,而且永远不离幵他,他只好把商业上的一切利润都葬送在里面。一个人得了这种狂热病以后,最糟的是对于正当的利润都感到乏味,结果甚至于失掉了对金钱的正确观念。破产成了他不可避免的终局,如果说里昂工厂使他获得了二十万法郎,赌博就夺去了他三十万!

萨加尔发现塞第尔很不安,很忧愁,因为他是一个极不镇静又毫无哲学头脑的赌徒。他永远生活在良心的责备之中,永远在希望,永远又在失败,患了迟疑不决的毛病,这一点也可以说由于他本来是一个老实人的原故。四月尾的一个交割期对他说来简直是可怕的灾祸。但是他那张长着金褐色粗络腮胡的肥面庞,—听见萨加尔最初几句话就发出光彩来了:

“啊!我的朋友,如果你给我带来的是好运气,我欢迎你!”

随后,他却被恐怖所占据了。

“不,不;你不要引诱我!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关在我的堆丝房里,一歩也木要离开我的柜台。”

萨加尔想使他安静,就同他说到他今天早上在马佐那里看见过他的儿子古司达。但是这件事对这位商人,又是一个令人发愁的题目,因为他早梦想把这个商号交给他的儿子,可是儿子却轻视商业,他生来就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牙齿雪白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儿子。这副牙齿的好处就是能够咀嚼规成的财产。他的父亲把他放在马佐那里就是为了看看他是否能在金融业务上感到兴趣。

“自从他可怜的母亲死了以后”他叹息说,“他很少时候能够使我满意。或者他在那里,在商行里,能够学到一点于我有用的东西。”

“那么!”萨加尔突如其来地又说,“你加入我们的伙么?德格勒蒙叫我来告诉你说他已经加入了。”

塞第尔把他颤抖的手高高地举起,用带有欲望和恐怖的变了调的声音说:

“当然,是的,我要加入!你很知道,我除了加入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拒绝而你的事业又成功了的话,我将会后悔得生病的……请你告诉德格勒蒙我加入就是了。”

当萨加尔重新走到街头的时候,他把表取出来看,这时才四点钟。一则他还有时间,再则他想走一走,所以他把车子打发走了。但是差不多立刻他又后悔起来,因为这时他并不在大街上而天忽然又下了大雨,是一种混有冰雹的洪流,这使他不得不再在一个大门洞下躲起来。当人们要在巴黎到处奔跑的时候,这是多么恶劣的天气呀!看着雨下了一刻钟以后,他不能忍耐了:他招呼了一部过街的空马车。这是一部敞车,虽然他把皮垫子尽力拉来遮盖自己的两腿,但他到了拉罗歇佛郭尔街的时候,全身还是湿透了,而且时间还早了半个钟点。

德格勒蒙家的佣人把他领到吸烟室去,告诉他说先生还没有回家。萨加尔在吸烟室里走着小步看那些图画。突然,一个贵族妇人的声音,一个低沉、伤感而有力的女低音打破了这一座大楼的沉默。他走近那开着的窗门口去听,这是德格勒蒙夫人弹着钢琴在复习一首歌,她今天晚上肯定要在某个客厅内表演。他被这一种歌声沉醉以后,便想起人家讲述过的关于德格勒蒙的奇异故事来了,特别是哈达芒丁纳那段故事:他把五千万公债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托他自己亲信的交易所伙计卖了出去,又收买回来,再卖出去,再收买回来;这样经过五次之后,这公债便有了一定的市场,也就有了一定的价格;然后,他就真的卖出而不再买回;于是那公债的牌价不幸一落千丈,从三百法郎跌到十五法郎,他便获得了一大笔利润;一般诚实而又不甚富有的人,突然一下全部破产。啊!他太有力量了,这一位可怕的先生!夫人的歌声继续未断,这时正发出一种软绵绵的、令人神往的、充满悲裒的怨诉情调。萨加尔于是回到房间的正中,站在一张梅梭尼野的画前面,他估计这一幅画会值十万法郎。

但是有人进来,他很惊讶,进来的人正是雨赫。“怎么?你就来了?还不到五点……会幵完了么?”“啊,是的,完了……他们吵起来了。”

他解释说,反对派的那位议员滔滔不绝,而卢贡显然要等到第二天才能作答复。于是他看到这种机会,等到会议稍微中止的时候,就冒险去找这位大臣,在两扇门中间追着了他。

“那么?”萨加尔神经质地问,“他说了什么呢,我的这位大哥?”

雨赫并没有立刻回答。

“啊!那时他的脾气真象一只猎犬一样……我要向你承认,当时我料定他要大大的生气,我只希望他干脆叫我滚开还好一点……自然,我还是把你要说的话说出来了,我说你如果得不到他的同意,那是什么事也不会干的。”

“那么?”

“那么……他抓起我的两只手腕,摇动我的身子,冲着我的脸叫起来:“叫他去上吊好了!”于是他就离开了我。“萨加尔脸色惨白,勉强笑了一下。”这很有意思!”

“当然!是的,这很有意思!”议员用一种有自信的声调又说,“老实说,我对他的希望还没有这样髙……就是他这一句话,我们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因为他已经听见隔壁屋子德格勒蒙回家来的声音,他就轻轻地接着说:

“你让我办吧……”

显然,雨赫对于成立世界银行是有最大欲望而且也愿意参加的。无疑地他已经估计到他行将在银行中担任的角色。因此,他刚同德格勒蒙握过手以后,脸上就发出光彩而把一只手在空中摇动着。

“胜利!”他叫道,“胜利!”

“啊,真的。请你把一切经过情形告诉我吧。”

“上帝明白,这位伟人真是适如其份的人物。他回答我说:《愿我的兄弟成功》”

德格勒蒙猛一下昏了头,觉得这一句话很动听。“愿我的兄弟成功”这就包括了一切,意思就是说:只要他不作蠢事闹到失败,如果失败,我只好摆脱他;但是假定他成功,我一定会帮助他的。真的妙极了!

“我亲爱的萨加尔,我们会成功的,请你放心吧……我们将要作我们应当作的一切事情。”

随后,他们三个人坐下,想把主要的各点加以确定。德格勒蒙随后又站起来,关上窗子,因为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发出—种无限失望的痛哭声调,使得他们听不见彼此的说话。不过,即使关了窗以后,她那种令人窒息的悲哀之音,始终没有离开他们。在他们商议决定经营信托的业务,成立一个资本二千五百万,分为五万股,每股五百法郞的世界银行的时间里,夫人的哀音一直没有中断。另外,他们还同意由德格勒蒙、雨赫、塞第尔、博安侯爵以及他们的一些朋友,成立一个财团,由财团来分担五分之四的股票,即是说,四万股,使发行股票获得成功的保证;往后,股票到手以后,他们可以使这些股票在交易市场上成为名贵的证券,可以任意抬高它的价钱。可是,当德格勒蒙提出酬劳金问题时,他们的协调几乎破裂了:德格勒蒙主张四万股股票应付四十万酬劳金,换言之,每股要多付十法郎作创办人的酬劳金。萨加尔提出异议,认为未挤奶前就弄得母牛狂叫是一件毫无理性的行为。一件事开始时会遇到若干困难的,为什么我们还要去增加它的障碍?但是,他看出雨赫的态度,他不得不让步,雨赫镇静地认为这件事是极其自然的,他说别人也经常这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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