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仿佛记起了萨加尔。“啊,好朋友,原谅我,你看我简直没有一分钟……你把你的事情同我谈谈吧!”
他开始听萨加尔讲话,这时候有一个职员领着一个金褐色头发、身材高大的先生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名字。他立刻站了起来,但也并不匆忙,跑去站在另一扇窗门前同那位先生说话;他的一个儿子就代替他继续接待那些跑街和场外伙计。
萨加尔虽然在暗暗忿怒,但也起了一种敬意。他认识这位有金褐色头发的先生,是某大国的一个代表,在杜伊勒里宫中威风凛凛,但在这里他却有些低声下气,以求情者的身份微笑着有的时候,还有高级官员,还有皇帝的大臣,也来拜访甘德曼,也同样站在这充满了孩子们的喧哗、公开得象一个广场一样的办公室里。这一点就证实了这人在世界上所拥有的优越地位。他在世界各国的朝廷中都有他个人的公使,各省都有他的都督,各城市都有他的代理机枸,各个海上都有他的船只。他完全不是一个投机家,也不是一个冒险人物,他不操纵别人的百万财富,不和萨加尔一样梦想在英勇的战斗中取得胜利,以他所收买的并且听他命令所支配的黄金的力量来贏得巨大的财富;他只是,正如他以和悦的态度常说的一样,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金钱商人,不过是最灵巧最虔诚的一个罢了。只是为了树立他的势力,他不得不控制着交易所;因此,在每一交割期,那便是一场新的战斗;而在这场战斗中,由于他拥有对胜负起决定性作用的大量队伍,所以他始终是万无一朱地得到胜利。萨加尔看了他一刻工夫,始终不能摆脱这样一个思想:他所操纵的这一切金钱是属于他的,在他的地窖中,他有他源源不竭的商品,他以狡猾而谨慎的商人身份,以绝对主人的身份去出卖这些商品;他眨一下眼睛别人便得听命于他,他愿意他亲自听见一切、看见一切和作成功一切。他这般操纵着的十亿金钱,是一种足以战胜一切的伟大力量。
“好朋友,我们简直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会没有了!”甘德曼回来时这样说,“你看,我又要吃午饭了!请你同我到隔壁屋子去吧。在那里或者可以让我们安静一下。”
这里是大楼专为上午用餐的一间小餐厅;在这餐厅中全家人总是不会完全都在的。这一天,上桌子的只有十九个人,其中有八个是小孩。银行家坐在正中,他的面前只有一碗牛奶。
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儿,他只是精疲力竭了,面色苍白,肌肉收缩,因为他有肝病和腰痛病。当他用颤抖的手把他的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牛奶时,他叹息说:
“啊!我的腰都要断了,今天!”
“为什么你不休息呢?”萨加尔问。
甘德曼把带惊讶的眼睛转向他,天真地说:
“可我不能够!”
的确,人家甚至于不让他安静地喝牛奶,因为接待跑街的工作又开始了,这些趋奉的人现在竟穿过餐厅走了进来;至于他家里的人,男的,女的,已经习惯了这一种拥挤,笑着大吃其冷肉和点心;还有孩子们呢,因为喝了两三杯醇酒就兴奋起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闹。
一直望着他的萨加尔,很佩服地看着他慢吞吞地一口一口把牛奶咽下去,他是那样的费力,仿佛他永远喝不到碗底一样。牛奶成了他固定的食品,他甚至于不能吃一片肉,一块鸡蛋糕。那么,十亿的财富有什么好处?女人也再不能引诱他了。整整四十年,他始终是绝对地忠于他自己的女人;至于现在,他的老实更是出于不得已,无可挽回地肯定下来了。那么,为什么五点钟就要起床呢?为什么要做这种讨厌的职业呢?以极大的疲劳来毁灭自己,过着一种连穷鬼都不愿意过的艰苦生活,记忆中堆满了数字,头脑因充满了全世界的事务而破裂……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个人不能在街上买一磅樱桃来吃,不能把过路的女孩子带到水边的小餐馆,不能享受一切出卖的东西,不能享受懶惰和自由,在无用的黄金上再积累那样多的黄金又是为什么呢?处在可怕的贪欲中的萨加尔,对于金钱,固然也有一种无个人目的的爱好,只爱好金钱给他的权势;但他看见摆在面前的这一副面孔,他自己也觉得被一种神圣的恐怖所占据了;因为这张面孔不是通常那种专以存钱为目的的一般悭吝人的面孔,而是一种在这种工作上非常熟练的工人的面孔;在他衰老的苦痛之中他没有肉体上的需求,他的身体几乎变成一个没有实在内容的幽灵,可是他却要顽固地建筑他以千百万财富堆成的宝塔,唯一的梦想是把这宝塔传给他的后裔,以便后裔再去扩大它,直到它能够统治全世界为止。
随后,甘德曼欠身听萨加尔低声向他解说成立世界银行的计划。萨加尔很谨慎,没有说到详细的情形,只大致地提到哈麦冷文件夹里的那些计划;刚说了几句,他已觉得银行家正在设法要他承认错误,并决定在他承认错误以后,再把他赶走。
“再开一个银行,我的好朋友,再开一个银行!”他神色阴险地重复说,“但是我更愿意把钱花在一部机器的买卖上,是的,—部断头机,把所有创立银行的人的颈子截断的断头机……要不然的话,那就是一把犁平交易所的耙!你的那位工程师在他的文件中没有这件东西吧?”
随后,他装出长辈的样子,用一种十分平静的残酷态度说:“你瞧,你老实一点吧,你知道我所说的一切……你要打进交易场所,那是你的错,这是我拒绝加入你财团时对你的一点忠告……你一定会摔交的,这是数学的原理,因为你太感情用事,你太富于想象;再说,一个人要把别人的钱拿来作生意,结果是不好的……你的哥哥为什么不替你找一卞好位置?作一个县长或管理一种税收;不,税收还不行,这还太危险……不要太自信,不要太自信,我的好朋友!“萨加尔站起来,战栗了一下。
“你已经决定不入股么?你不愿意加入我们的财团么?”“加入你们的财团,我这一生绝不!……”你在三年内就会被吃掉的。”
出现了一段沉默的时间,这是战斗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互相轻视的尖锐的目光。
“那么,再见吧……我还没有吃午饭,我很饿了。我们看将来谁被吃掉吧!”
萨加尔走了,甘德曼还是和他的后裔们在一起。这些后裔们喧闹着把点心塞满肚子的工作已经完结了。甘德曼还接待了迟到的一些场内伙计;当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牛奶,嘴唇沾满了白色奶沫的时候,他闭了一会儿他那双疲惫的眼睛。
萨加尔跳进一部过街马车,告诉车夫拉到圣拉查尔街。打—点钟了,这一夭是失败了,他回去吃午饭时异常激动。啊,肮脏的犹太人!的确,这里就是一个!要能用牙齿一下咬破他,象一条狗咬碎一块骨头一样,他一定会很髙兴的。的确,吃掉他这块东西是太可怕而且也太巨大了。但是,谁知道?最强大的帝国也很可能崩溃,强者屈服的时间也常常会出现。不,不是—下吃掉他,而是先从他开刀,把他的十亿财富撕成破片,随后再吃掉他。是的,为什么不这样办呢?这些把自己当作幸福的主宰的犹太人,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他们的王位上歼灭他《门呢?萨加尔从甘德曼那里带来的这些想法,这种忿怒,使他感到一种狂热,感到需要动手,需要立刻成功。他想一举手就建立起他的银行,马上叫它行动起来,战胜一切,压碎敌对的银行。突然,他又想起德格勒蒙。他不加考虑,用一种不可抵抗的动作,偏着身子,叫车夫上拉罗歇佛郭尔街去。如果他想见德格勒蒙,就应当快点去,把午饭也推迟一点吃,因为他知道德格勒蒙在下午一点左右就要出门。无疑的,这个基督教徒可以抵得上两个犹太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吞吃别人交他看管的新成立的事业的妖怪。但是在这一分钟之内,为了取得胜利,萨加尔甚至可以同著名的大强盗签订条约,以平分胜利品作条件也可以。将来,我们也许可以看见,他可能是最强有力的一个呢。
马车很困难地爬上这条街的崎岖坡道,在一座高大的纪念碑型的门前停下。这是这一区最后存在的一座最美丽的大楼的大门。正房在一个宽大的石砌院子的深处,颇有皇家的伟大气派。紧接正房的花园,还植有若干百年古树,变成了离开人烟稠密街道的一个真正的公园。因为它举行过若干次豪华的纪念会,特别是因为它收集了许多可赞赏的图画,所以巴黎人全都知道这一座大搂,没有一个旅行的大公不来参观一下的。德格勒蒙和一个象他的绘画一样以美丽著名的女人结了婚。这位太太在交际场中是位很杰出的女歌手。他过着皇太子般的生活,常常因他那能赛跑的马和他的画廊而自豪,他是大倶乐部中的一份子,他和最值价的女人发生关系还要特别张扬,他在巴黎大剧院中有固定的包厢,在都沃旅馆有他固定的沙发,在那种时髦的风流地方有他的小板凳。这种阔缚的生活,这种对艺术、对个人的癖好都达到最高峰的穷奢极欲境界,那费用完全是由投机事业而来的;投机事业,是一笔不断在流动着的财产,它仿佛和海一样的无限,但也有海那样的涨潮和退潮。即是说,每逢交割期,他会收入或付出二三十万的差额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