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洛朗结婚时本希望实现他的安逸梦想,四个月以后就享用他所获得的好处。倘若不是他的私利把他羁绊在弄堂里的这家店铺里的话,他可能在婚后第三天就会抛弃妻子,就会在卡米耶的幻影面前逃之夭夭了。他之所以能熬过一个个恐怖的夜晚,让自己受尽烦闷之苦,就是为了保持他犯罪带来的一些利益。离开泰蕾斯,他又会陷入贫困,不得不保留职务。相反,留在她身边,他就能满足好吃懒做的欲望,终日躺在拉甘太太转到她侄女名下的一些年息上了。如果能做到的话,人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会携带四万几千法郎潜逃。可是,女店主听从了米肖的劝告,多了一个心眼,在契约里维护了她侄女的利益。因此,一根强有力的纽带把洛朗和泰蕾斯绑在一起了。他想至少要让自己过上一种悠闲惬意的生活,吃得好、穿得暖;袋里有足够的钱可以任意挥霍,以此来弥补夜晚恐怖的损失。就是为了这个,他才同意与溺死鬼共睡一床。
一天晚上,他向拉甘太太和他的妻子宣布,他已提出辞呈,两个礼拜后,他就要离开办公室了。泰蕾斯做了一个惊慌的手势。他慌忙补充说,他将租一间小画室,重新学习绘画。他详细说明了现在日常公事的烦恼,以及艺术将展现出的美好远景。现在,他手头上有点钱了,他可以试试运气,他想看看自己能否干出一番事业来。他就这个话题大发议论,只是想掩盖他想恢复原有的画室生活方式的野蛮的欲望。泰蕾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她不能同意洛朗依靠她自己的这点私蓄坐吃山空,这点钱能保证她独立的人格。她的丈夫不断逼迫她,要她立即同意,她却回答得很干脆。她让他明白,倘若他不去上班,他便身无分文,将完全由她来负担。在她说话时,格朗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她,她有些慌乱,使她打算说的拒绝之词停滞在喉咙里。她感到从她的同谋者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的威胁:“假如你不同意,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她只好支吾着。这时,拉甘太太大声说道:她亲爱的儿子的愿望太正当了,应该给他必要的条件,让他成为伟大的天才。好心的太太宠爱洛朗,就如她以前纵容卡米耶一样。她已被青年所献的殷勤迷惑了,已落在他的掌握之中。她总是支持他的意见。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洛朗去租一间画室,他每月将领取一百法郎作为各项杂费开支。家庭的开支也重新调整:店铺做生意的赢利就付店铺和住室的房租,余下的差不多恰够支付日常的开销。洛朗画室的租金和每月一百法郎的花销将在两千几百法郎的年息里支取,年息所余的钱款作为公用资金。这样安排就无需原有的资本。泰蕾斯稍稍放心一些。她让她的丈夫发誓决不把开支用过头;再则,她心想,洛朗没她的签名是拿不到她的四万几千法郎的,她暗下决心不在任何字据上签字。
从第二天起,洛朗在玛扎里纳街的下沿租了一间小画室,他早在一个月前就看中了。有了一个安身所在,他就可以辞掉职位,远离泰蕾斯,安静地度过他的懒惰安逸的日子。两个礼拜后,他向他的同事道别了。格里韦对他突然离职很不理解。照他的说法,一个年轻人,仅用四年工夫就达到了他格里韦花二十年工夫才拿到的薪俸数目,竟这样轻意抛弃了前程!当洛朗告诉他,他就要以全部精力投入绘画之后,他更加大惑不解了。
这位艺术家终于安置好了他的画室。这是一间几乎呈正方形的阁楼,长与宽均在五六米左右。天花板倾斜,中间开着一个大窗,一束强烈的白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地板和黑乎乎的墙壁上。街上的嘈杂声传不上来,房里静悄悄的,就像一个洞穴,一个用灰色粘土包裹着的地窖。洛朗尽其可能摆设他的家具,他带来了两张没有草垫的椅子,一张需靠着墙才不致倾倒的桌子,一个旧碗橱,还有他的颜料盒和画架。屋内唯一的奢侈品,是他花了三十法郎在旧货店里买来的一张长沙发。
他在屋里度过了两个礼拜,一次也没想过动用他的画笔。他在八九点钟时到达,抽着烟,躺在沙发上,等着中午到来。他知道上午还没有过去,还有很长的时间在面前,觉得相当舒服。到了正午,他回去吃午饭,饭后又匆匆忙忙返回,让自己单独留在那里,省得看见泰蕾斯苍白的脸。到了画室,他静静地让胃消化着,一直睡到天黑。他的画室成了一个安乐窝,他身居其中不会发抖。有一天,他的妻子要求访问他的秘密宝室,他拒绝了。待她不顾拒绝来敲他的房门时,他没有去开。晚上,他则对她说,他在卢浮宫呆了整整一天。他担心泰蕾斯会把卡米耶的幽灵也带进来。
他终于也闲得发慌了。他买了一块画布和一些颜料,开始作画了。他既然没有足够的金钱雇用模特儿,就决定随意画画,考虑不到自然美了。他开始画一个男人的头像。
此外,他也不是成天呆在画室里。他每天上午工作两三个小时,整个下午则在巴黎和市郊游荡。有一次,他闲荡回来,在学院前面遇见了他中学的老朋友,这位朋友在最近的画展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怎么是你!”画家惊呼道,“啊!我可怜的洛朗,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你瘦了。”
“我结婚了,”洛朗窘迫地回答道。
“结婚了?怪不得你完全变样了……你现在做什么呢?”
◎2
“我租了一间小画室,每天上午画一会儿。”
洛朗三言两语把结婚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接着,他又激动地说了一通对未来的打算。他的朋友惊讶地看着他,这使洛朗有些迷惑和不安。画家在这位泰蕾斯的丈夫身上,找不到从前所认识的迟钝而平庸的洛朗了。他觉得,洛朗的举止似乎高雅了,脸瘦削下来,并且变得白嫩,整个身体似乎都变得比较尊贵、柔软了。
“你已变成漂亮的男子了!”艺术家不禁大声说道,“你倒像个大使。这是最时髦的。那么,你属于哪一流派呢?”
画家的话使洛朗很不自在,但他又不敢骤然离开他的朋友。
“你愿意到我的画室去坐会儿吗?”他看他的朋友没有告别的意思,最后提出了邀请。
“非常乐意,”那朋友答道。
画家对他方才观察到的变化并没联想到什么,他很想去看看他老同学的画室。当然,他爬六层楼可不是去看洛朗那些一定会令他作呕的新作品的。他唯一的愿望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爬上他的画室后,朝挂在墙上的油画扫了一眼,他更加惊奇了。墙上挂着的五幅习作中,两幅是女人的头像,三幅是男人的头像,画笔遒劲,姿态丰满而坚定,每一幅都以华美的颜色衬在灰亮的底面上。艺术家快步走过去,惊呆了,他甚至不想掩饰他的惊讶:
“是你画的吗?”他问洛朗。
“是的,”洛朗答道,“我想画一幅大油画,这些都是小样,先作些准备。”
“不要开玩笑了,这些真是你画的吗?”
“当然是的,怎么不能是我呢?”
画家不敢回答,他想说:“因为这些画是地道的艺术家的手笔,而你从来都只是一个蹩脚的学徒。”他在习作前默默地看了良久。不言而喻,这些习作还很幼稚,但是,它们具有那样奇特而有力的个性,它们预示着一种发展的艺术本能。这些画仿佛都是有生命力的。洛朗的朋友从没见过这样有前途的草图。等他认真观察了这些油画后,他转身对洛朗说道:
“坦率地说吧,我以前可没想到你能画得这样好。魔鬼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学得了这样的才能。老实说,这是学不来的。”
说完,他又仔细端详起洛朗来。他觉得洛朗的嗓音变得柔和,姿态也优雅了。他无法猜到改变这个人的可怕力量是什么,怎么会使他的身上多了一些女人的气质。毫无疑问,杀害卡米耶的凶手身上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现象。要分析透这种奇妙的现象,的确是困难的。洛朗的身心经受了巨大的生理失调的冲击,如同他能变成一个胆小鬼一样,也使他变成了一个艺术家。从前,他窒息在血质的重压之下,呆在围绕着他身体的厚密的健康气氛中,被蒙住了眼睛。眼下,他变瘦了,变得担忧和敏感,这正是神经质的人们所有的。在他所过的恐怖生活中,他的思想昏乱,迸发出天才的火花。某种精神的病症以及他身心的神经上的病症,都奇异、清晰地发展了他身上的艺术官能。自从他杀人后,他的肉体仿佛变轻了,过度兴奋的头脑仿佛变得开阔多了。他的思维突然延伸出去,奇妙的构思和诗人的幻想都不期而至了。他的神态就这样突然地发生了变化。也正因为这样,他的作品变美了,突然就具有了个性和生命的活力。
他的朋友不再追究这艺术家的诞生之谜,他迷惑不解地告别了。走前,他又看了看油画,对洛朗说:
“我对你只有一个批评,就是所有这些头像仿佛都属于一个家族。这五个人头很相象。女子们也有着莫名的、粗鲁的姿态,仿佛都由男子们假扮而成……要知道,如果你想用这些草图来创作一幅油画,就必须改变其中的几个面貌。你的人物不能完全是兄弟或姊妹,这会让人笑话的。”
他走出画室,在楼梯口又笑着补充说:
“说实在的,我的老朋友,看见你很高兴。现在,我相信奇迹了……上帝啊!你现在是很合格的了!”
他下楼走了。洛朗回到画室后,心里很乱。刚才,当他朋友向他指出,习作上所有的人头像有着同一个家族的面容时,他曾猛地转过身子把苍白的脸藏起来。这无可避免的相似已开始打击他。他慢慢地走到画像前,看着这些头像,一个个审视着,背部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说得对,”他喃喃地说道,“他们都很相似……都像卡米耶。”
他倒退了一步,坐在沙发上,始终不能把眼睛从这些头像上移开。第一个人头像画的是个老头,有着长而白的胡子,在这白胡子下面,艺术家看到了卡米耶的下额;第二个是金发的少女,这个少女用溺死者的一对蓝眼睛注视着他;另外三个人头像也都有着溺死者脸上的某些特征。卡米耶仿佛化装成了老头、少女,虽说由画家任意打扮,但始终保留着原来面目的基本神态。在这些人头像中,还存在着另一种可怕的相似之处:他们都表现出痛苦和恐惧的神色,简直是同被压在一种恐怖的情感下面。每个人在嘴的左角都有微微的皱纹,使嘴唇歪曲,显出丑相。洛朗还记得,他在溺死者痉挛的脸上曾看到过这条皱纹,现在它成了这一张张脸的共同的、丑陋的标志。
洛朗明白,他在陈尸所注视卡米耶太久了,尸体的形象在他心中已深深打上了烙印。现在,这个形象到处跟随着他,他的手不知不觉间就勾勒出这张狰狞的脸上的线条。
◎3
画家仰躺在沙发上,渐渐感到这些画像活动起来。忽然,他面前出现了五个卡米耶,是五个他亲自用自己的手指强有力地勾勒出来的卡米耶,正以可怕的奇特样子,装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面貌。他站起来,撕碎了画布,扔到门外。他对自己说,如果他自己让房里布满被害人的画像,他将会在画室里被吓死的。
另有一种恐惧又突然来袭击他:他害怕从此以后,他画的每张人头像都将是溺死者的头像。他即刻想知道他能否控制住自己的手。他把一块白布放在画架上,然后用一段木炭棒画出一张头像。这人头又像卡米耶。洛朗粗暴地把这张草图抹去,尝试再画一张。几乎一个小时之间,他就这样和驱使他手指的神秘力量斗争着。在每次新的尝试中,他都画出了溺死者的头。他打起精神,竭力想避免画出自己已熟记在心的线条,但都无济于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这些线条,不得不画出那些挣扎着的肌肉和筋骨。他飞快地涂出轮廓,然后再仔细运用炭笔,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卡米耶那狰狞而痛苦的脸始终出现在画布上。艺术家先后勾勒出一张又一张不同的人头像,他们之中有天使、罩着光环的圣母、戴着金盔的罗马战士、脸色红润的金发儿童和满面伤疤的老强盗,其结果总是将溺死鬼重现出来,那溺死鬼轮流做了天使、圣母、战士、儿童和强盗。这时,洛朗干脆去画漫画。他夸大了特征,勾勒出吓人的轮廓,创作出粗陋不堪的头像,其结果,只是成功地使他的被害人的相貌显得更加触目、更加可怖。最后,他又画狗和猫等动物,而这些狗、猫也酷似卡米耶。
洛朗内心狂怒了。他想到了那幅大油画,绝望之中,一拳击碎了画布。现在,不应该再想他的未来杰作了。他心里明白,此后,他除了卡米耶的脑袋外什么也画不成了。正如他朋友所说的那样,如出一辙的人像只会让人看了发笑。他想象自己未来作品的形象,在他的各种人物的肩上,无论男人或女人,都安放着一颗溺死者苍白而惊恐的脸孔。他所唤起的各种奇特形象,就这样以残酷的可笑样式显现在他面前,他为此而非常愤怒。
因此,他不敢再工作,生怕一动画笔就让他的被害人复活。倘若想在画室里平静地生活,他就得永远不在里面作画。一想到他的手指将不断地绘出卡米耶的头像,他便恐怖地看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这双手仿佛已不属于自己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