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人坐车上沙窝门,访着宋云岫住处,一来回拜,二来致谢。偏偏宋云岫向汪荇洲家赴席。将信儿留于店主,径自回来。

一日,戚、尤二公,先后来拜。谭公不在寓所,二公俱回。

隔了数日,戚公具柬春茗,尤公亦差人投帖,谭孝移俱具了辞谢柬儿。娄潜斋问道:“兄言戚、尤二公,情意周密,何以辞他的席面?”谭孝移道:“戚、尤两乡亲,虽切于梓谊,但官场中还有别客。咱的前程低微,那朝贵视之如泛泛,何苦的樽前一身多泥?即令少为垂青,未免都是官场中不腆之仪注,无意之关切,反误了咱两个一日促膝快谈之乐。”娄潜斋极为叹服。自是朝夕谈论,共阅柏公所送诗文,有疑则互质,有赏心处则互证。以待次月放榜,南宫高发。

谁知到了晓期,礼部放榜,潜斋竟落孙山。潜斋却不甚属意,孝移极代娄公抱屈。自己长班来了,与了三百钱,写了河南娄昭名字,代查败卷。查来时,只见三本卷面,写着“兵部职方司郎中王阅”,大批一个“荐”字。头场黑、蓝笔俱全,二场亦然。到了第三场策上,有两句云:“汉武帝之崇方士,唐宪宗之饵丹药。”这里蓝笔就住了。谭孝移道:“咳,此处吃亏,可惜了一个联捷进士!”闲话中,孝移甚埋怨潜斋策中戆语,殊觉无谓:“总之人臣事君,匡弼之心,原不能已,但要委屈求济,方成得人君受言之美。故如流转圜,君有纳谏之名,而臣子亦有荣于史册。若徒为激切之言,致人君被拒谏之名,而臣或触恶而予杖,或激怒而为杀,纵青史极标其直,实则臣子之罪弥大耳。况潜老以过戆之词形于场屋,既不能邀其进呈,且暂阻致身之路,此何为乎?要之,弟非以结舌冻蝉勖良友也。”潜斋极为谢教。孝移又道:“臣子固不可以戆言激君父之怒,若事事必度其有济,不又为阿谀取容辈,添一藏身之窟乎!”潜斋又极为首肯。

一二日间,河南回籍举子,也有约娄潜斋偕归的,潜斋以不能遽归谢却。缘潜斋之意,想着留京与孝移作伴。见孝移精神爽豁,心下着实喜欢,自己功名得失,反付之适然。

忽一日,孝移不吃夜间晚酌,蒙头而睡,说是胸膈作酸。

德喜儿泡莲粉,不吃;问说烫甜水鸡蛋儿,也摇手不用;只吃了一口元肉砖茶。潜斋问了几遍,总言:“微微作酸,无甚关系,娄兄只管放心。”

过了一夜起来,孝移说:“告病呈子,我是一定投部哩。”

潜斋因在外边听说,浙江监军内臣,果有奏请拣发海疆佐贰人员沿海备倭以凭差遣一疏。深服谭公料事不差,尚未敢对谭公说。且深知谭公是留心经济之人,断断不肯规避。但这本系内臣所奏,到浙必要谒见阉寺,出身之始,先难为了此膝一屈。

恰好谭孝移仍要递告病呈子,娄潜斋是真正经术之士,明决果断,即于本日帮长班的,把呈子投讫。

尔时天下保举贤良方正人员,告病者共有七人,部批候验。

大人遂差仪制司司官,照司务厅册子所注各员寓处,亲行检验。

别处不必详说。单讲到了读画轩,验了万全堂包丸药儿票儿,取具“原任吏部司务厅、房主柏永龄,同乡、河南举人娄昭,结得保举贤良方正、正六品职衔谭忠弼,委系患病,并无捏饰规避情弊”甘结,司官回部禀明,大人即于谭忠弼名下,吩咐注“患病回籍”四字,交与经承书办收存呈词、甘结备案。

此下单讲谭、娄商量南旋事宜。谭孝移道:“读画轩住了二年,当备房租交与柏公。”潜斋道:“我亦半年,亦当分任僦价。”孝移笑道:“东君该与西席垫备。”潜斋笑向箱中取出一封道:“此嫂夫人之预垫也。”只见邓祥跑来说:“宋老爷来。”二人忙出迎接,宋云岫已到轩中。为礼坐下,道:“我在天津卫,见人家门首插捷报旗,说是京城已开了进士榜。料表兄必然高中,火速进京,到沙窝门街店里,们房有贴的《题名录》,方知表兄抱屈。”孝移道:“策上两句话错了,便成下科高魁。”潜斋道:“自不检点,更有何说。”孝移道:“那忘了检点,就是下科检点张本。”云岫道:“谭先生呢?”潜斋道:“已得正六品职衔,告病回籍。”云岫道:“几日起程?”

孝移道:“不过三日。”云岫道:“桌面上银子做啥呢?”潜斋道:“主人房租。”云岫道:“就是这些么?”孝移道:“得五六十两。”云岫叫跟的小厮说:“提过褡裢来。”云岫掏出两封,放在桌面上笑道:“我本意是为中进士拿来,难说未曾中进士,就不拿出来么?既是决计要走,我如今与二公办驮轿去。就定于十六日起身。”吃了茶就走,娄、谭留不住,出门坐车走讫。

这二公回到轩上,叫德喜儿拿褡裢来,装上六十两银子,带两个辞行名帖,径上北院而投。这虾蟆一见,飞告柏公;走的大急,绊了一跤。起来又跑,刚到厅上告说,二公已上阶级。

柏公急忙出迎,说道:“老者不以筋骨为礼。”一拱而坐。谭公说:“两年搅扰,兼聆教益,这十六日旋里,理应禀辞。”

娄公说:“遽尔瞻韩,屡蒙见召,尚未暇拜谢。今附谭兄骥尾,同回河南。转盼三年,再来登堂。”柏公道:“二公之事,老朽已知巅末。只是遽尔言旋,情不自胜,却也无可奈何。但再吃我一杯酒儿,少伸微忱。”谭公道:“缱绻二年,无以留别,谨此不腆,老先生胡乱赏人罢。”柏公大笑道:“嘻!二公,我今年八十七岁,我还要这东西做啥呢?我自幼儿就不晓的见钱亲,只晓的见人亲。我做那芝麻大官儿,日日到部里,谨慎小心,把我该办的事赶紧办完,只怕有破绽,惹出处分来。那各司郎中、员外老先生们,尽有实心做官的,我心中虽极为歆羡,却从来不曾妄为攀援,流落到那走声气的路上,叫旁观者夸是官场一把手。官儿虽小,着实怕这‘一把手’三个字。这老先生们,也就有俯念拙诚,忘分下交的。始而略赐颜色,渐渐的也竟成了性命之交。咳!只因我多话了几十岁,如今都谢世而去。算将起来,没人了。内中有几位,俱是君子路上的人,只是见理太执,有受了廷杖死的,有贬窜远方不知所终的。最可恨者,朝中若有了专权的官儿,他们个个俱是糊涂厉害,愚而且狠的。这几位老先生,偏偏要出来和他们兑命。却不知千古之巨奸大憝,将来总没有好结局。何况阉宦。譬之猛虎当道,吃的路断人稀,必有个食肉寝皮之日。这些弄权蛊国的人,将来必有个灯消火灭之时。我若有冯妇本领,就把虎一拳打死,岂不痛快?只因他有可负之嵎,又有许多伥鬼跟着,只有奉身而退,何必定要叫老虎吃了呢?及到老虎没了时,天朗气清,这正是朝廷蒿目四望,想几位留为有余的老成典型,大家整理起来,可怜这君子一边人,早已损之又损,以至于无矣!此岂是祖宗养士数百年之意?”

说未了,女婢玉兰托盘捧出玫瑰澄沙馅儿元宵三碗,分座递了茶匙。吃完,玉兰托盘接碗已毕,柏公吩咐道:“你叫厨下焦家女人来。”柏公又叫道:“虾蟆过来。”虾蟆站在门边,焦家、玉兰俱到。柏公取过小封银子拆开,乃是八锭儿,笑道:“掠美市恩罢。”与了虾蟆两锭,说:“为你会看狗。”与了玉兰与焦家各三锭。叫虾蟆磕头。“你两个不谢赏,走罢。”遂推大封,叫德喜儿仍自收祝孝移道:“别无可奉,聊作别敬。”

柏公大笑道:“别敬乃现任排场,弟已告休,二公尚待另日,何必为此?但愿二公再来京时,我若未填沟壑,还到南书房居住,或者也显得‘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若是没了我,只望到门前一问,不敢求脱骖之赠,也不敢望出涕之悲,但曰:‘此吾故馆人之丧也。’那时节老店家九泉之下,就平白添上无数身分。”因指银子道:“这就算弟之赆仪,叫贵管家收住,路上一茶。弟是万万不受的。”谭、娄二公见柏公语言剀切,不敢再让。又略坐一坐,说要收拾行李,告辞起身。柏公相送作别。

回到读画轩,宋云岫已早坐在那里。跟定两个骡夫,在院里。宋云岫道:“两顶驮轿,我已置办停当。六头骡子,我亦雇觅妥贴。银子已开发明白,只用二位验验他们的行契。他们跟来,只问是十六日起身,那日他们早来这里伺候。到家留他们住一天,赏他们酒钱一吊。路上伺候的好,酒钱再添一吊。到那日我早晨就到。我走罢,还要置两件东西。”说罢出门,骡夫也跟的走讫。

这谭孝移又坐车到戚、尤二公处辞行。娄潜斋照料邓祥们包装箱笼褡裢。不多一时,孝移回来说:“二公俱上衙门,有伺候皇上宿斋宫事。帖子留下。”到了次日,柏公送到一席,说不能亲往奉杯。晚夕,戚公差人送路菜一瓮,随带包封家信,说不能看行。少时,尤公差人送上好油酥果子一匣,说是路上点心泡茶。各与谢帖及家人犒封儿。

到启行之日,宋云岫来。跟的人提两把宽底广锡茶壶,说到轿内解渴便宜,省的忽上忽下。两个长班,各来送行,谭公赏银四两,娄公也与了一封。驮轿已到,两长班各扶二公坐讫,回首别了云岫。却见虾蟆大痛,孝移极为恻然。骡夫打了一声胡哨,驮轿走开。邓祥套车,德喜、多魁坐在上面,压住行李相随。霎时出了彰仪门西去。却说这彰仪门,进的,出的,是两样心思。有诗为证:

洞敞双扇附郭门,来时葵向喜朝暾。

但逢西出常回看,万里依依恋至尊。

本夕停骖良乡,投店住下。邓祥等又复检点行囊,务要捆扎妥适,以便长行。娄潜斋怕孝移前症或犯,路上难以行走。

看时却见孝移细阅壁上写的诗——有旅人诗,女郎题句,也有超群出众的。孝移心旷神怡,极为忻赏,毫无一点病意。潜斋不胜畅快。因想着缕路拣古圣先贤遗迹,忠臣孝子芳踪,与孝移流连一番,足以拨去尘嚣,助些兴致。至于曹瞒、高洋、慕容、石虎的屯占地方,俱以无何有之乡置之,恐其败尚论之兴。

早已打算停当,这良友关切至情,可谓周到极矣。次日过涿州,黄昏到店。说张桓侯四言诗、《刁斗铭》,桓侯美秀多髯,李义山所谓“张飞胡”的考证,孝移欢然。此后,过庆都县,谒帝尧庙。至赵州桥,说隋匠李椿造,并说俗云张果老骑驴,将压断此桥,鲁班一手撑住,各鼓掌大笑。过洺州,说李文靖故里,娄潜斋还提起写匾事,笔法惭愧先贤。过沙河县,说宗广平《梅花赋》。至邯郸县黄梁梦祠,孝移说:“昨年在京做梦,曾到此处,遇见一个官儿,请我做参谋。”彼此又笑起来。过彰德府,说韩魏公相业。过汤阴,上文王演易台,谒岳忠武祠。

过卫辉,谒比干墓,看宣圣遗笔。到延津,说黄河故道,遥指浚县大伾山。

不说沿途考证芳躅。单讲到黄河,船走对岸登崖。二公复上驮轿,遥见铁塔。不多一时,进了古封丘门。德喜引路上萧墙街,多魁引路上文靖祠西边胡同。轿上各谢承携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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