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炙热的街上溜达着,绕到环形码头,看到女人们正向轮渡码头走去。那么些女人,几乎算得上优雅。可那优雅状中透着小家子气,毫无傲气,不怎么样。那么些几乎算得上美人的妇人。她们娴静时的样子挺美的,脸上露出纯真渴望的表情,还有点贵族气。可一转脸就露出那种丑陋的鬼脸来,似乎总是这样。听她们一张嘴说话,惊人地难听。一动起来,她们就不美了。不过,不动的话,她们还是可爱的。

理查德在许多场合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们就像鸟儿,毫无恐惧、冒失、自信,时而显得特别自我满足。几乎每个年轻女人走起路来的样子都像是自以为性感,惹得满街男人尾随其后似的。那样子亦属荒唐,因为,男人们并不经常穷追不舍,而是同女人保持一段空荡荡的距离。但这并不要紧。这些女人像疯子,貌似高雅,凭着她们的性吸引力,神气活现地走路,似乎凯旋一般,令渺小的理查德瞠目结舌。

悉尼那炎热而自由的大街没有丝毫的控制感。没有控制,每个人都小心走路,以不妨害别人。在便道上,步行者形成两股分开的人流,分别靠马路左边走。他们是如此整齐划一,如果商店碰巧在你右边,你简直无法打量一眼,因为步行的人流把你淹没了。

就是这个样子:它比伦敦还规矩,可一切都洋溢着一种奇特的活跃气氛,令理查德感到被疯狂压抑着。没有控制,也没有反控制。警察无足轻重,不值一顾。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警察。这是对无害的芸芸众生的可怕抬举,是对强制管理的奇怪解除。一个人可以感知警察,比如在伦敦吧,能感受到他们权威之文雅的威严。可在悉尼,压根儿没有什么权威的威严。这里有的是没有权威的绝对自由,空气中弥漫的是十足的自由。可是,一旦你在人行道上错入了朝另一个方向行进的人群,他们会把你踩在脚下,几乎让你销匿。你千万不能人错了人流,这就是自由!

是的,谷会众生们这种无害的一致是如此奇特,它几乎令理查德感到半瘫。“会吗?”他在雨后强烈阳光照耀下的世界中漫无目标地走着,自己这样问自己。正是午后,在这个南半球的奇特城市里。“难道这些人就没有危害吗?”

他们很聪明,他们的举止洒脱。自然而友好。他们会说随便儿!

他们确实这么说。甚至在最为漂亮辉煌的银行和港务局里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耐心,毫不造作。这是他们的一美:绝对不做作,天真淳朴而又不乏敏感文雅。这是世界上顶顶文雅的国家了。真的,他们教养良好,与生俱来的良好教养,但又洒脱不羁。

一个奇特的国家。一个奇妙的国家。谁知道它会有怎样的前程?

一个伟大的大陆能够在养育一国毫无恶意的人民的同时避免成为某种外在力量的牺牲品吗?这片土地招寄生虫,而寄生虫之类喜欢噩梦,一旦由此生出权力欲望来,那会发生什么呢?

理查德在一家中国商店买了一只疙疙瘩瘩软皮的大青果,还买了一把漂亮的螺钿形勺子挖着吃。奇怪的中国人,说话咕咕啥啥的。他们也是寄生虫吗?一个奇而又奇的世界。他走进花园中去消受他买的那只蕃茄似的果子,疙疙瘩瘩的青皮下是软乎乎的布丁状内瓤,边吃边体验下午的闲暇。温暖的阳光、宽阔的蓝色港口和隐匿其中的小港湾、棕桐树、平稳滑行的渡轮、活泼的鸟儿,还有那些无法掩饰自身丑陋的流浪汉似的男人们溜达着穿过坡地,穿过红色的一品红花丛,在火焰树下,在蓝瓦瓦的晴空下,澳大利亚的悉尼,像是受了魔术的催眠而睡了过去,美滋滋地睡着——在烈日下的一个无尽的午觉,睡梦中,世界就如同一个幻境一般。理查德能够在这只柔软、甘甜、奶油般的果子中品尝出这一切来。这是个奇妙美好的世界,你可以尽情地漫游其中。当然也是一个早晚会从睡梦中可怕地醒来的地方。

可它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永远带着它的阳光和袋鼠们奇妙地漂泊下去?

晚上的会可是一场混乱。不过理查德不相信真有什么报复的因素在其中。他不信人们真的相互仇恨。人们怀有某种可笑的容忍。哦,那种容忍真叫可笑!还有,满场的人竟是如此地固执,如此富有忍耐力。澳大利亚式的奇特的忍耐,容忍痛苦、对立,忍受困难,仅仅是盲目地忍受。长远地看,只有忍受。

理查德坐在杰兹身边。杰兹十分安静,确实十分安静,手插在双腿之间坐着。

来退伍兵吗?”洛瓦特问。

“哦,会的。那边来了好大的一群呢,跟杰克来的。”

理查德迅速瞟过去一眼,看到了杰克。他知道杰克也看到了他。

于是他扭脸去看别处。理查德又一次感到害怕了。

大厅里密密实实地挤满了人。人们在吵吵闹闹,听众们在向讲演者发起尖锐的质问。但仍能感到那种可笑的容忍和忍耐。“哥们儿,争论什么呢?”

威利·斯特劳瑟斯做了主要发言,讲的是劳工的团结。他概述了工业形势,着重指责道:劳工们破坏工业和商业等于自杀。

“但是,伙计们,有没有什么能拯救我们呢?”他说,“怎么才能让商店不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关张?如果商店关门,那是因为它交不起高额的债息,这么说你们就明白了。

“澳大利亚劳工从一开始就主张,不应该从劳工的劳动中获取巨额财富。我们已经有了美国的前车之鉴,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下决心,决不使澳大利亚落入一小撮百万富翁或较多的半百万富翁手中。我们主张,所有的赢利,应该合理地分出一部分,以工资形式在工人中流通,如一个工人每天应得到一镑。这是一笔大钱,对吧!有点荒唐吧,当然荒唐了。可对一小部分无所事事却一日进项十镑的雇主和股东来说,这一点也不荒唐。连星期天都包括在内了。这算不得一笔大钱吧?

“他们辩解说,那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和祖先靠劳动积攒下了资本。好吧,难道我们的父辈和祖先就没有劳动吗?没有吗?他们积累下了什么?积累下的是继续劳动的权利,是别人想给多少就接受多少的权利。

“我们并不想毁灭工业。但我们要说,工资要提高,利润才能降下来。说到底为什么要有利润?祖先呀!咱们都有祖先,我肯定我的祖先也是工人。但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有利润。如果一定要有利润的话,好吧,利润的掠夺者就不该获得比挣工资的人高出十倍的钱来,仅仅因为他们有会榨取钱财的祖先。我们这些靠干活地挣钱的人,就是木允许那些不工作的人白拿大头。如果有谁不劳而获,那就只让他拿所谓的工资好了。千多少活儿拿多少工钱,干多少活儿,就得给多少工钱。但谁不劳动就不该有钱。不能够不劳而获。基本工资的问题就说这些。我们知道,不是基本工资毁灭工业,是巨额利润。一看快没利润了,董事长们宁肯关闭企业。这是犯罪。因为,说到底,任何大的企业,首先要为社会提供商品;第二,要为社会提供相当一部分满意的就业机会。任何纯利润,都是通过欺骗工人和消费者赚来的,从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里偷一点,无论这一点多么微不足道。我们决不允许将工资降低半便士去肥了股东们的腰包——”

“哪你自己在雀巢牛奶的股份怎么办,威利?”

“我会把那些股票扔进火里,一过期我就扔。”威利立即说,“它们已经是过期的废纸了。”

他继续回答工党腐败的指控,澳大利亚工党被指控为“坦慕尼协会”。这一指控导致了阶级仇恨问题。

“我们被指控引起了阶级仇恨,”他说,“现在我来解释。是所谓的上流社会仇恨我们,还是我们更仇恨他们?如果你要我回答,我会说,是他们恨我们。我们并不屑于恨他们,他们不值得我们恨,远不值得我们恨。

“我们的确只要一个阶级,但不是你们指的各个阶层的上层或下层阶级。我们要的是人民,人民指的是工作的人。我不在乎一个人做什么工作。他甚至可以是一个医生或律师——如果人们太愚昧,他们尽可以要医生和律师。不过请注意,伙计们:我们工作都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生活吗?那么,为什么一个工人的工资不够一个律师生活的呢?为什么不能?或许一个律师能把他的工作变成一种理想呢。或许他通过改正客户的错误自己也受到启发呢。不错,美德就是对自身的回报。如果他要得到报酬,那就不是美德了,而是将正义当成肮脏的交易,法律可以是随便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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