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特·索默斯想了很久才真正承认并接受了这个新的事实。他绞尽脑汁思索,才终于悟透了。直到他那与他作对的“巴兰之驴”的灵魂向他重复了多次,他才承认了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头脑的一次革命。他一生中都在渴求一个绝对的朋友,像约拿单期待大卫,奥列斯特期待皮拉德斯那样,要的是一个血谊兄弟。他一生都在悄然为自己没有朋友而哀愁。可现在,终于有人真正表示了许诺——从离开欧洲后他已经得到了两次——可他却不想要了,他意识到他心灵深处从来没有想要过这个。

可他需要与其他男人结成某种活生生的伙伴关系,因为他孤独。

一种活生生的伙伴关系,也许!而不是感情,不是爱,也不是同志情谊。不是伴儿,不要什么平等和交融。不要那种“血谊兄弟”。都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任何男人的伴儿啦、同志啦之类,甚至朋友也不会是。应该有另外类型的关系。

么呢?他不知道。可能那些有色人种懂那是什么,在印度还可以感受到这一点,那就是人主的神秘。白人很久以来都在苦苦地与之做斗争,而这又是了解印度人生活的线索。人主的神秘,与生俱来的、天然神圣的优先之神秘。男人间的另一种神秘关系,这正是民主与平等试图否定并抹煞的。这不是什么任意的种姓或天生的贵族,而是对差别和天生优越的神秘认可,是服从的快乐和权威的神圣职责。

索默斯去乔治街找杰克并随他去与袋鼠共进午餐之前就认定或明白,做伴儿或做同志是与他的命运相悖的。他绝不会向杰克承诺什么,也不向杰克从事的冒险事业承诺什么。

他们准时到了库利先生的事务所。这是一座漂亮的寓所,配有漂亮的桉木家具,颜色发暗,但很柔和,地上铺着几块很美丽的地毯。

库利先生闻声出来,他就是袋鼠了。他长着瘦长脸,像一只钟摆;眼镜后,一双眼睛长得很靠近。他身材粗大结实。很难确定他的年龄,四十岁上下吧。他皮肤黝黑,留一头短硬的黑发,那个小脑袋向前倾着,从他那宽大但敏感、几乎很腼腆的身上伸出。他走起路来身子向前倾着,似乎那双手不长在他身上。可他与人握起手来却十分用力。

他的确个子很高,可他却垂着头,又是溜肩膀,这使他看上去要矮几分。他看上去比索默斯高不了多少。他似乎把鼻尖凑上来——敏感的长鼻子,目光透过眼镜仔细打量他,身体慢慢向他靠近过来。

“很高兴认识您。”他操着一半澳洲口音一半官方的口吻道。

午餐几乎是隆重的:一张圆桌上,一大束紫罗兰插在一只奇形怪状的旧铜碗里,古色古香的银器,桌布的花边沉重地下垂着,桌上摆着威尼斯式的酒杯,威尼斯酒罐中盛着红酒和白酒,一位中国佬伺候桌边,先上了一银盘餐前小吃和浇了柠檬汁的小龙虾。

“哦,”索默斯含含糊糊地说道,“我这人惯于随遇而安,适应性强。”

袋鼠锐利的目光注视他一下。索默斯发现,他坐下时,裹在深灰色条纹裤子中的大腿显得很粗,这衬得他的双肩秀巧多了。他的腹部虽然又胖又大,但很结实。

“那我希望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袋鼠说,“我相信,你到哪儿都能适应的。”说着他把一枚橄榄放进自己那双唇厚厚的、奇怪地缩着的嘴中去。

“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我从来不着家儿。”

“那太可能了。喝红酒还是白酒?”

“白的。”索默斯说,丝毫不理会伺候一旁的中国佬儿。

“你可是来到了一个像家一般的国家。”袋鼠毫无笑脸地说。

“当然是个好客的国家。”

“我们几乎从来不锁门。”袋鼠说。

“而另一方面,”杰克说,“如果你说我们的坏话,我们会把你杀死在贮藏间里。”

“我可不会那么鲁莽。”索默斯说。

“把你的鲁莽给我们吧,我们就信这个。鲁莽是勇猛的主要成分。你同意吗,袋鼠?”杰克说着,冲主人笑了。

“我不觉得我会介意你的谨慎,小伙子,”袋鼠说,“不过,这个词儿并不新鲜。”

“甚至长了水晶眼,也无法看清井底深处,对不对?别在意,我可是像盘子一样肤浅,不过我为此自豪。红酒,请。”这后一句是说给中国侍者的。

“所以,认识您很不错呀!”袋鼠说。

“而你就是这样一只净手的玻璃碗,里面还漂着一只紫罗兰花儿,你太透明了。”杰克说。

“这可是把我说得太美了。索默斯先生,请自斟,那样才喝得最舒服。我希望你能为我们写点什么。澳大利亚在等待她的荷马或希奥克里特斯。”

“甚至她的艾里·斯洛波,”杰克说,“我这么说不算老派吧?”

“要是我眼瞎就好了,”索默斯说,“那样我就能发现澳洲的荷马们了。”

“看看悉尼,荷马仍然会感到刺眼。”杰克说。

“悉尼的确值得一看。”袋鼠说。

“成片成片的地盘儿。”杰克说。

“太可惜了,占了这么多地。”索默斯说。

“哦,每人都有自己的一份儿,还享受电车服务呢。”

“在罗马,”索默斯说,“他们建起一层层的高楼大厦,把人们塞进蜂房一样的小孔里去。”

“谁这么干?”杰克嘲弄道。

“在这儿,我们可不希望有人住在自己头上,”袋鼠说,“我们甚至不爱上楼,因为那样我们就比脚踏实地的自我高出了一截子。”

“只用几根树干支撑我们,我们就会感到很舒坦。”杰克说,“仅仅高出地面一点点,不能比那再高,你明白这意思。澳大利亚人打心眼儿里除了不讨厌平房,什么都讨厌。他们觉得这才是根本,你发现了吗?他们没有你们那种上楼梯的虚假和上楼后的自以为是的感觉。”

“是些诚实的好人啊,”袋鼠说。谁也不听出他是否在开玩笑。

“可做起生意来就两样儿了。”杰克说。

说着说着,袋鼠就开始讲起时下最热门的也是最时髦的话题——相对论。

“这话题很流行,当然了。”杰克说,“谁想说‘我是它’准都开不了口。甚至万能的上帝也不过是个相对物呢。”

“这不太好了,”索默斯笑道,“咱们需要一个犹太人来带我们迈出这通向自由的最后一步。”

“咱们现在都是小小的它,像一群小分子一样相对卿卿而叫。”

杰克目光狡黠地盯着烤鸭说。

一顿午饭吃得毫无兴致。索默斯感到厌烦,不过他隐隐觉得那两个人也并不真开心。他们款步进书房去喝咖啡了。屋子很小,摆着几张淡棕色宽大高深的皮椅,铺着一块厚厚的灰色东方地毯。墙壁上方甚至包有古旧的凸纹高级皮镶板,皮子是浅绿色的,画着金边,因为古旧而渐渐退了色。这样子很明显,干法律是赚钱的,即使是在一个新兴国家。

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说话。而索默斯当然明白不该地来开头的。

“考尔科特这个冒失鬼跟你讲了我们的地下俱乐部了。”主人微笑道。索默斯相信这个人有犹太血统。他在缓缓地搅着小金杯子中的咖啡。

“他只是大概地说了说。”

“你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

“我在《民主》杂志上读过您一系列的文章,”袋鼠说,“事实上,这些文章促使我采取了这样的行动。”

“我还以为没人读那杂志呢!’索默斯说,“那杂志挺荒唐的,是在海牙出版的一份国际性杂志,据说办杂志的是些间谍和形迹可疑的人哩。”

“管它呢,反正我是个订户,是在悉尼读到你发表在上面的文章的。还有一个人是写新式贵族的。可在我看来,他过于强调博爱,对上层阶级过于崇敬,而对劳动阶级又怀有太多的怜悯。他想教他们都友善相待,这是精神贵族嘛。”袋鼠说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一当他如此这般地微笑时,他的脸上就漾起一层极柔美的迷人神情,一时间笑成了一朵花。可他这个人长得很丑。而且,索默斯肯定,他这副模样是犹太血统造成的。这是犹太血统中最优秀的品质:纯粹的无私和热烈的肉体之爱,似乎是这些特质使得其血统闪光。而那笑容一消,他的脸就又恢复了傻气,看似一只袋鼠:像钟摆一样的长脸,下沉的长鼻子上方,一双眼睛挤得很近。不过他的头型很美,小巧而精致。这个人肯定有犹太血统。他的善良几乎是至真至纯,是那种本质的善良,这一点表现在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聪慧多谋上。他这个人太精明了,可同一个无赖或下作的人在一起时,他又毫不防范。看来,任何一个表现出真挚而又脆弱的人,其心地都会是纯真善良的。这真是个非凡的人。这种至纯的友善颇有点耶和华之气。每每遇到困境,他都木忘记爱,对真正的、脆弱的人的友爱。这种爱为他的心灵指出了一个绝对的方向,无论他怎样谈论相对。但是,一旦他发现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内。已冷漠、心地卑劣、缺少他那样的热情,他就会毫不含糊地将其击败。他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生气或恼怒。他倒是更像一个耶和华。他只须转动他那聪颖、几乎魔鬼般微妙的意志杠杆,他就会有力量去取得胜利。他懂这一点。索默斯早年曾有过一个犹太朋友,那人也是这样像耶和华一样善良无比,但又没有这种精明、魔鬼般的意志。但那段经历对他理解库利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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