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达尔大尼央睡在波尔朵斯的房间里。自从发生骚动以来,两个朋友就采取了这个习惯。他们的剑就放在长枕下面,手枪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达尔大尼央还在睡觉。他梦见天空给一块很大的黄色的云遮住,从云中落下像雨一样的金币,他伸出帽子,放到檐槽底下去接。

波尔朵斯也在做梦,他梦见他的四轮马车的车身太小,画不下他叫人画的那些纹章。

七点钟,他们给一个没有穿制服的仆人叫醒了,他给达尔火尼央带来了一封信。

“谁来的信?”这个加斯科尼人问。

“王后来的信,”仆人答道。

“喂!”波尔朵斯从床上坐起来,说,“她说什么呀?”

达尔大尼央请那个仆人到隔壁房间去待片刻,仆人一关上门以后,他就跳下床来,赶紧看信,波尔朵斯在一旁睁大着眼睛望他,一句话也不敢问。

“好朋友波尔朵斯,”达尔大尼央把惰递给他,说,“这一下,你的男爵的封号和我的队长的授位书全都有了。喏,你读读信,再琢磨吧。”

波尔朵斯接过信,声音颤抖地念起来:“王后要和达尔大尼央面谈,随送信人前来。”

“是这样!”波尔朵斯说,“我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却看出来非常不寻常,”达尔大尼央说。“如果别人叫我去,那准是事情很复杂了。你想想看,在王后的头脑里该是怎样焦虑不安,所以在经过二十年以后才想到了我这个人。”

“说得有理,”波尔朵斯说。

“男爵,磨快你的剑,把你的手枪装上子弹,给马喂饱燕麦,我向你保证不到明天就会有新鲜事儿发生,不过可不能声张!”

“哎呀!这不会是别人布置圈套来害我们吧?”波尔朵斯说,他成天总以为自己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会招别人恼怒。

“假使这是一个圈套,”达尔大尼央说,“我会觉察出来的,你放心好了,如果说马萨林是意大利人的话,那么我,我是加斯科尼人。”

达尔大尼央顷刻间就穿好了衣服。

波尔朵斯依旧躺着,替达尔大尼央的披风扣上搭扣,这时又有人敲门了。

“进来,”达尔大尼央说。

走进来的是另一个送信的仆人。

“是红衣主教马萨林阁下送来的。”他说。

达尔大尼央望望波尔朵斯。

“事情麻烦了,”波尔朵斯说“先去哪一边呢?”

“安排得很巧,”达尔大尼央说,“红衣主教约我半小时以后见面。”

“那就好。”

“我的朋友,”达尔大尼央转过身来,对那个仆人说,“请您转告红衣主教大人,半小时以后我去他那儿接受命令。”

那个仆人行了个礼,走出去了。

“幸运的是他没有看到那另一个仆人,”达尔大尼央说。

“他们两个人同时派人来找你,你认为会不会是为了同一件事?”

“我认为不是,我可以肯定。”

“得了,得了,达尔大尼央,小心为妙!你要想到,王后在等你,王后以后,是红衣主教,红衣主教以后,是我。”

达尔大尼央叫在隔壁房间里的奥地利安娜的仆人过来。

“我的朋友,我准备好了,”他说,“请领我去吧。”

那个仆人领着达尔大尼央穿过小田野街,再向左拐,走进沿着黎塞留街的一座花园的小门,然后走上一条暗梯,达尔大尼央给带进了祈祷室。

他产生了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激动的情绪,心抨抨地直跳。他不像年轻时候那样自信了,多年的阅历教会他认识到发生过的那些事件的严重性。他懂得了什么是亲王的高贵,什么是国王的威严。他已经习惯于在高贵的出身和显赫的地位面前妄自菲薄。从前他去见奥地利安娜的时候,是像一个年轻人去向一位女人致敬那样,今天却事过境迁,他去她身边,就像一个低微的小兵奉命谒见一位卓越的将领。

一阵轻微的声音打破了祈祷室的寂静。达尔大尼央全身颤抖起来。他看见一只雪白的手撩起了帷慢,他从它的外形,肤色和纤美认出就是当年那一天给他吻过的手。

王后走进来了。

“是您,达尔大尼央先生,”她用亲切而又伤感的眼光望着这位军官,说,“是您,我清楚地认出您来了。您望着我,我是王后,您认得出来吗?”

“认不出来,夫人,”达尔大尼央回答道。

“可是,”奥地利安娜继续说道,她声调柔媚,每当她愿意的时候,就会用这样的声调说话,“难道您不再记得起以前王后需要一位英勇忠城的骑士那件事情了?她找到了那位骑士,虽然他可能认为她已经忘记了他,可是他在她的心里一直占有着一个地位。”

“夫人,不我不知道这回事,”火枪手说。

“很糟糕,先生”奥地利安娜说,“至少对王后来说,很糟糕,因为王后今天需要那同样的勇敢和同样的忠诚?”

“怎么!”达尔大尼央说,“一位王后,她周围都是忠心耿耿的奴仆、智慧过人的顾问,本领高、有地位的能人,居然会注意到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

安娜明白这是一种含蓄的责备,她心里不高兴,不过也更觉得感动。加斯科尼贵族的无私忘我的精神常常叫她感到羞愧,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慷慨一些。

“您对我提到的我周围的那些人,达尔大尼央先生,也许真像您说的那样,”干后说,“可是我只信任您一个人。我知道您在为红衣主教先生效劳,但是,您也可以为我服务,我保证您步步高升,好,今天您能不能像那位您不认识的贵族从前帮助我那样为我做事呢?”

“陛下命令我做的事,我万死不辞,”达尔大尼央说。

王后考虑了片刻,看到这个火枪手态度慎重,便说:

“您也许喜欢过安静的日子吧?”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安静过,夫人。”

“您有朋友吗?”

“我有三个朋友,两个已经离开了巴黎,我也不清楚他们去了哪儿。还有一个在我身边;不过我相信,他认识陛下刚才使我荣幸地听见提到的那个骑士。”

“很好,”王后说,“您和您的朋友,你们抵得上一支军队。”

“我应该做些什么,夫人?”

“五点钟您再上这儿来,那时候我会告诉您的,可是,先生,千万别把我约您见面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人。”

“夫人,不会的。”

“您对基督起誓。”

“夫人,我从来不违背自己的诺言,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像这样的话,王后的大臣们可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她听了很不习惯,虽然她感到吃惊,但是也从话里面看到一种令人高兴的征兆:达尔大尼央在执行她的计划的时候,一定会非常热诚地为她效力。其实,这正是这个加斯科尼人玩的手段,他往往用粗鲁的态度表现他的忠诚,来掩盖狡猾的心思。

“王后暂时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吩咐了吧?”他问。

“没有,先生,”奥地利安娜网答说,“您可以退下,等到我对您所说的那个时候再来。”

达尔大尼央行过礼后,走了出去。

“见鬼!”他走到门外,说,“看来在这儿别人很需要我。”

随后,过了半个小时,他穿过走廊,去敲红衣主教的房门。

贝尔奴安领他进去。

“大人,我奉命来到,”他说。

达尔大尼央按照他的习惯,向四周迅速地扫了一眼,发觉在马萨林面前有一封盖上封印的信。但是它放在书桌上文件旁边,无法看到信是写给谁的。

“您刚从王后那儿来吧?”马萨林注视着达尔大尼央,说:

“大人,我吗,是谁对您说的?”

“没有人,可是我知道。”

“我很遗憾地对大人说,大人弄错了,”加斯科尼人也不顾是否说谎,回答道,他一心要遵守刚才对奥地利安娜做的诺言。

“我亲自打开候见厅的门,我看见您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

“因为我是从暗梯上给领进来的。”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可能发生了什么误会。”

马萨林知道达尔大尼央想隐瞒什么,再怎么也不容易把他的话套出来,所以他有时不再去想法了解这个加斯科尼人对他保守的秘密。

“谈谈我们的事吧,”红衣主教说,“既然您一点儿也不愿意对我说您的事情。”

达尔大尼央弯腰行礼。

“您喜欢出门旅行吗?”红衣主教问。

“我在许多大路上度过了半生。”

“您在巴黎有什么事会拖住您吗?”

“除非上级命令我留在巴黎。”

“很好。这儿有一封信,送到信上的地址。”

“信上的地址,大人?可是信上没有地址。”

确实,在盖封印的反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这就是说,“马萨林说“是一只双层信封。”

“我明白了,我到达一个指定地点以后才能拆开第一层。”

“好极了。把信拿去,您动身吧。您有一位朋友,杜·瓦隆先生,我非常喜欢他,您带他一起去。”

“见鬼!”达尔大尼央心想,‘他知道我们听到了他昨天的谈话,所以希望我们离开巴黎。”

“您在犹豫吗?”马萨林问。

“不,大人,我马上动身。不过我有一个希望……”

“什么希望?说吧。”

“希望大人能到王后那儿去一下。”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有什么事?”

“只请您对她说这两句话:‘我派达尔大尼央先生去某地,我命令他立即动身。’”

“这不是明摆看您曾经见到过王后,”马萨林说。

“我不是很荣幸地对大人说过,可能发生了什么误会。”

“这是什么意思?”马萨林问。

“我是否能冒昧地再一次向大人提出我的请求?”

“好吧,我这就去。您在这儿等我。”

马萨林仔细地看了看所有的大橱上有没有忘记取下钥匙,然后走了出去。

十分钟过去了,在这十分钟里,达尔大尼央竭尽全力想透过第一层信封看到写在第二层信封上的字,可是没有成功。

马萨林回来了,脸色发白,显得心事重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达尔大尼央就像刚才仔细地看那封信一样,端详着他,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和那封信的信封一样难以识透。

“哎呀!”加斯科尼人心里说,“他好像在生气。是不是对我生气?他在考虑。要把我送到巴士底狱去吗?太妙了,大人,只要您对我一开口说这件事,我就掐死您,然后投奔投石党。他们会像对待布鲁塞尔先生那样,把我高高抬起来,欢呼胜利的,阿多斯会称呼我是法国的布鲁图。这将是多么有趣。”

这个加斯科尼人的想象力一向总是那样活跃,他已经看到了他能够从目前的境遇得到的一切好处。

可是,马萨林并没有下什么送他入狱的命令,相反,对达尔大尼央显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您说得对,”他说,“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您还不能动身。”

达尔大尼央“啊”了一声。

“请您把这封信还给我。”

达尔大尼央交出了信,马萨林不放心,检查封印有没有动过。

“今天晚上我需要您,”马萨林说,“两小时以后请您再来。”

“两小时以后,大人,”达尔大尼央说,“我有一个约会,是不能不去的。”

“这您不必担心,”马萨林说,“是同一件事。”

“好呀!”达尔大尼央心里想,“我早就料到了。”

“您五点钟来,把那位可爱的杜·瓦隆先生也带来,不过让他待在候见厅里,我想和您单独谈话。”达尔大尼央躬身行礼。他一面行礼,一面心中想:

“两个人是同一个命令,两个人是同一个时间,两个人都在王宫里,我猜到了。啊!这可是一个贡迪先生愿付十万立弗弄到手的秘密。”

“您在想心事!”马萨林不安地说。

“是的,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带武器。”

“要全副武装,”马萨林说。

“很好,大人,定当照办。”

达尔大尼央行礼后退了出去。他急忙赶回去,把马萨林恭维他们的话讲给他的朋友听,波尔朵斯听了不禁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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