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尽管他绞尽脑汁,他再也写不出更多的诗来了。不过这两节诗他却写来毫不费力。仿佛他的脑子里就只有孤零零的这么几句,只消一压就出来了,然后脑子里就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些毫无灵感、枯燥平庸的白话了。

这种空虚的生活一点点地消磨着他的意志,使他变得越来越懒散。不管是什么工作,凡是占用了他那些令人厌倦的、漫长无聊的空闲时光的,他都觉得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那样令人讨厌。他宁愿无所事事,闲得无聊,也不愿意忙忙碌碌单调乏味地工作。他只做那些基本的份内工作,因为这些事情如果不做就会招来非难,引起公愤。他一点一点地放弃了他所有的那些热忱的习惯:内心的祈祷,按时去参加的圣事,精神反省,对圣母的念珠祈祷,夜读每日祈祷书,每日的反省;所有这些虔诚的善行,这些使人达到圣洁的神秘手段都逐渐被屋内无休止的从洗脸盆到窗口的踱步和吸烟所代替了,他一包接一包地吸烟,把手指都熏黑了。他的晨弥撒都是匆匆做完的,他在执行教区任务时带着无声的厌恶之情,他在这方面的疏忽使他成了一个拘泥仪式的人所谓的道道地地的“indignus_sacerdos”①。神学家认为坏教士所具有的三十五个大缺点和七个小缺点他无一缺少,全部具备。

①拉丁文:“不称职的教士”。

除了他的多愁善感,现在他还剩下的就是一个极好的胃口了。因为他的女仆极善烹调,又因为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在去维埃拉以前给他留下了一百五十个金币的弥撒费,因此他便尽情地大吃大喝,吃鸡和肉冻,畅饮一种开胃的巴莱达葡萄酒,那是老师为他挑选的。他就这样一直待在餐桌旁,几小时几小时地坐在那里,无人前来打扰他,他两腿伸直,吸着香烟,喝着咖啡,为他的阿梅丽亚不在身边感到痛苦。可怜的阿梅丽亚正在那儿做什么呢?他想着,一边沉闷懒散地打着呵欠。

可怜的阿梅丽亚正在里科萨那边哀叹自己的命运。

在乘车去那边的途中,唐娜·若塞帕虽然没有明说,但却已让阿梅丽亚感到,她休想再得到她的友情,也不要指望她会宽恕她的过错。当她们在马车上坐定以后,情况就这样明摆在那儿了。老太太变得非常难以相处;她残酷地放弃了那个表示亲昵的“你”字而称她为小姐;每当阿梅丽亚试图为她摆好座垫或者为她裹好技巾时,她总是把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当她晚上在房间里做针线的时候,老太太虽然一句话不说,但沉默中却包含着严厉的斥责;而每时每刻老太太都在哀声叹息,那意思是说在她末日来临的时候,天主竟在她身上加上这么一个讨厌的负担……

阿梅丽亚在暗自责怪教区神父,因为他曾保证她的教母会宽恕她,庇护她;现在看来,他是用了奸诈的手段,把她交给了这个残忍而狂热的修女。

当她来到里科萨那座兵营似的大房子里,来到那间冰冷的、墙壁漆成鲜黄色、里面只摆着一张这有罩篷的床和两把皮椅子的房间以后,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整夜地哭泣;她的窗子下面有一条狗,无疑是受了房子里的灯光和动静的惊扰,也一直嗷嗷叫到了天明,这狗吠声更是使她备受折磨。

一天,她走到农庄的另一端去看望农庄看管人。或许他们都是些好人,偶尔跟他们去交谈交谈可以使她散散心。她碰到了那个女人,她像柏树一样高大而悲伤,身上佩戴着黑绉纱,头上裹着染成黑色的大头巾,头巾拉下来遮住了她的前额,看上去活像宗教游行队伍中的忏悔者;她拖着哭腔的嗓音像丧钟一样悲伤。那男人看上去更糟糕,他活像一只猩猩,两只大耳朵从脑壳两边向外伸出来,下巴像野兽那样向前突出,牙床龌龊,由于经年操劳,身体的各个关节已经劳损扭曲,胸部也凹了进去。她急忙离开他们去看果园。果园已经长久无人照管:小路上覆盖着湿漉漉的杂草,高墙围绕的低洼的地面上长着茂密的树木,树荫给人一种发烧生病的感觉。

相比之下还是终日关在那座大房子里更好些:可那些日子也没完没了,每个小时都过得很慢,就像送丧行列那慢悠悠的步伐。

她的房间在前面;从两扇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周围乡间的凄凉景象,一片荒芜的土地单调地起伏着,偶尔在这里或那里有一棵矮树。空气是沉闷的,毗邻的沼泽地和低地里的蒸汽似乎在空气中飘荡,甚至九月和煦的阳光也无法把空气中的疟疾气氛驱散。

每天早晨,她都去搀着唐娜·若塞帕从床上下来,把她安置在沙发上;然后便坐在她身旁做针线,就像过去在济贫院路坐在她妈妈身旁一样;可现在老太太不再跟她亲切地聊天,而是执拗地保持着沉默,再不就是不停地咳嗽。她想到派人去镇上把她的钢琴运来;但她刚一提起这件事,她的教母便尖刻地大声说道:“你疯了,小姐。我现在身体还没全好,听不得弹钢琴。亏你想得出!”

热尔特鲁德也不来陪她;在侍候好老太太,干完了厨房里的活以后,她就不见了。她是当地人,空闲时间便去找她的老邻居闲谈聊天。

阿梅丽亚最痛苦的时候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做过念珠祈祷以后,她伫立在窗口,痴呆呆地注视着光线在西边慢慢暗淡下去,望着眼前的田野一点点地消失在灰暗的色调之中;似乎有一片寂静降落下来,罩住了大地,接着第一颗小星星颤抖着亮了起来,闪烁着光芒;在她的面前,这时暮色四合,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里还有长长的一条渐渐淡下去的橘黄色的带子。所有这一切都不能使她集中思想,她的思想早已飞到了遥远的维埃拉:此刻她的母亲和朋友们正一起漫步在海滩上;渔民们收起了鱼网,房子里已经开始出现了灯光;现在到了用茶点的时候,到了开开心心玩牌戏的时候,镇上的小伙子们成群结队地来到朋友们家里,带着吉他、长笛和即兴创作的“法多”小调,准备晚上演唱。而她却子然一身呆在这儿!

接下来就该把老太太安顿上床,跟她和热尔特鲁德一起作念珠祈祷了。她们点着洋铁罐灯,在灯的前面放上一个旧灯罩,不让灯光刺着病人的眼睛;整个晚上大家都闷声不响,只听得见热尔特鲁德坐在角落里纺线时纺锤发出的声音。

在夜里就寝之前,她们去把所有的门都锁好,因为她们一直对夜盗怀着恐惧;接下来,阿梅丽亚因迷信而感到恐怖的时候便开始了。她没法入睡,她感到旁边那些无人居住的破旧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的周围是乡间阴郁的沉寂。她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那是走廊里的地板在无数的脚下发出的吱嘎声;蜡烛光突然闪了一下,仿佛有个隐身人对着它吹了一口气;或者在远处,在厨房旁边,好像有人摔在松软的地上,砰地一下发出一声问响。她躲在床单里瑟缩发抖,一边不停地作着祈祷;但如果她睡着了,一个个的恶梦也使她像醒着时一样害怕。有一次,她突然惊醒,听到有个呜咽的声音越过床上的高栏杆对她说:“阿梅丽亚,做好准备,你的末日就要到了!”她吓得魂不附体,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穿着内衣跑过走廊,躲到了热尔特鲁德的床上。

但是第二天夜里,当她正想睡着的时候,那个警告的声音又来对她说道:“阿梅丽亚,记住你的罪孽!做好准备吧,阿梅丽亚!”她尖叫一声,昏了过去。幸好,热尔特鲁德还没睡觉,听到她那声刺破大房子内沉寂的尖叫声,连忙跑来援救她。她发现她横躺在床上,头发从帐子里落了出来,一直垂到地板上,两手冰凉得像死人一样。她到楼下喊来看门人的老婆,两个人一直紧张地忙乎到天亮才使阿梅丽亚已经麻木的身体里又恢复了生气。从那天以后,热尔特鲁德便一直睡在她的旁边:床栏杆后面的那个声音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死的念头和对地狱的恐惧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卖圣像的小贩来到了里科萨;唐娜·若塞帕买了两张,一张叫《一个正直人的死》,一张叫《一个有罪人的死》。

“每个人眼前都该有个活的榜样,这样才好,”她说。

从一开始,阿梅丽亚就毫不怀疑,那位指望能像“正直人”一样在荣耀中死去的老太太,希望向她这个“有罪人”指明那个等待着她的可怕场面。她痛恨她这种恶毒的手段。但是,她的受到惊吓的想象却毫不犹豫地对于那幅画像向自己作出了另一番解释:是我们的圣母马利亚把那个小贩派到这儿来的,目的是要让她从《一个有罪人的死》中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死时的痛苦情景。她现在确信,一切都将按照画上画的那样进行:她的守护天使将哭泣着跑开,圣父将厌恶地这起脸来不肯看她;死神的骷髅将龇牙咧嘴地对着她狞笑;那一群闪闪发光的魔鬼带着整套刑具,有的抓住她的腿,有的抓住她的头发,一边欢呼着,一边把她拖到熊熊燃烧着的大山洞旁,大山洞中震荡着被打人地狱者发出的恐怖号叫声。在天国深处,她只能看到那只大天平,天平一端的盘子高高翘起,上面是她的祈祷,还不及金丝雀的一根羽毛重,另一个盘子则下垂着,绷紧了链条,里面放着教堂司事家的铁床和她重达数吨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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