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怎么回家呢?”阿梅丽亚担心地说。

大教堂神父把他的胳膊从桌子上面伸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说:

“如果没有旁人去的话,我愿意为你效劳。和我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你的贞操。”

“弟弟,你说的真不像话,”老太太大叫着说。

“别嚷嚷,姐姐。不管圣徒嘴里说出什么话来,圣徒永远是圣徒。”

教区神父高声表示赞同:

“你说得很对,迪亚斯神父先生。不管圣徒嘴里说出什么话来。圣徒永远是圣徒。因此,我举杯祝你健康长寿!”

“也祝你健康长寿!”

他们像孩子似地碰了碰酒杯,争辩之后又讲和了。

可是阿梅丽亚却很惊慌。她大声说:“耶稣啊,妈妈不知怎么了?她会怎么样呢?”

“除了懒惰之外还会有什么呢,”教区神父大笑着说。

“别担心,姑娘,”唐娜·若塞帕说。“我亲自送你回家。我们大家一起送你。”

“我们把小姑娘放在圣像架子上抬回去,”大教堂神父一边削着梨,一边呵呵地笑着说。

可是,他突然放下了小刀,眼睛朝四下里转了转,用手捂住肚子,呻吟着说:

“听着,我也觉得不舒服啦。”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只是隐隐作痛罢了。一会就过去了,不要紧。”

唐娜·若塞帕害怕起来,劝他别吃那只梨了,因为他上一次发病就是吃水果引起的。

可是他却固执地啃起梨来。

“已经过去了,过去了,”他喊着。

“刚才那是对你妈妈表示同情呢,”阿马罗小声对阿梅丽亚说。

大教堂神父突然在椅子里歪倒了,身子扭曲到一侧,大叫道:

“我生病了,我生病了!哦,耶稣!哦,撒旦!见鬼啊!哎哟!哎哟!我要死了!”

大家都紧张地跑了过去,把他围在中间。唐娜·若塞帕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进他的房间,大声唤仆人去请大夫。阿梅丽亚跑到厨房去,想找一块法兰绒,把它烫热,好敷在他的肚子上,可是没有人找得着法兰绒。热尔特鲁德紧张地在椅子之间磕磕撞撞,想找到她的披巾,好戴了出去。

“不戴披巾也可以去嘛,你这个傻丫头!”阿马罗大声喊道。

那个姑娘奔出去了。大教堂神父在屋子里直叫唤。

这会儿阿马罗真的害怕起来,走进了房间。唐娜·若塞帕跪在五斗橱前,对着上面一张悲哀圣母的大画像,哭哭啼啼地祷告起来;那个可怜的老师摊手摊脚趴在床上,咬着枕头。

“可是,我亲爱的夫人,”教区神父严厉地说。“现在不是做祷告的时候。你该做点儿什么。你平时是给他吃什么药来着?”

“哦,教区神父先生,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什么也没有啊,”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说。“这种病痛是突然发作的,也许一会儿就又过去了。发作起来我们实在措手不及!有时候喝点椴树叶泡茶能管用。可是真倒霉,我们没有椴树叶!咳,耶稣啊!”

阿马罗奔到他家里去找椴树叶。过了一会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是迪奥妮西亚,她是来帮忙出力,出点主意的。

但是,令人高兴的是,大教堂神父先生忽然觉得人好些了。

“我真是非常感激,教区神父先生,”唐娜·若塞帕说。“这些椴树叶真好极了!你心肠真好。他现在可以顺顺当当地睡着了。他痛过以后总是这样。你要是不见怪的话,我就进去照看他了……这是他发作得最厉害的一次。都是那只水果,该诅咒的——”她把这句亵渎的话缩了回去,吓得要命。“那是我主的水果。那也是他神圣的旨意……你能原谅我吗?”

屋子里只剩下阿梅丽亚和神父两个人了。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欲火,都想要互相接触、亲吻;可是门却打开着,在旁边那间屋子里,他们听得见老太太穿着毛毡拖鞋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可怜的老师!”阿马罗高声说。“刚才一定痛得很厉害呢。”

“他每隔三个月就要发作一次,”阿梅丽亚说。“妈妈预感到他的病该要发作了。前天她还跟我提起来着。她说:‘大教堂神父又快发病了,我尽力在留心着……’”

教区神父叹息了一声,小声说道:

“可怜的是我,没有人为我的痛苦操心……”

阿梅丽亚十分诚挚地用美丽的、温情脉脉的眼睛望着他:

“别这么说……”

他们隔着桌子热情地捏着对方的双手。可是唐娜·若塞帕裹着披巾又走了进来。她弟弟已经睡着了。而她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唉,这些病痛真会送人的命呢!她已经在圣乔基姆像前点了两支蜡烛,还向健康圣母许过愿。她今年为她弟弟的痛苦已经许过两次愿了。而我们的圣母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她是从来不会让那些诚心求她的人失望的,我亲爱的女士,”阿马罗神父甜腻腻地说。

碗柜上方的大钟敲响了八点。阿梅丽亚又说起她对她母亲的担心。况且,时间又这么晚了……

“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正在下小雨,”阿马罗说。

阿梅丽亚不安地奔到窗口。路灯下面的石板都很潮湿,闪闪发光。天色很黑。

“耶稣啊,”她说。“今天晚上可暗不了啦!”

唐娜·若塞帕十分担忧。阿梅丽亚这会儿明白了:让她离开这所房子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因为热尔特鲁德还没有把医生请回来:她一定是找不到他,很可能正在挨家挨户地寻找呢。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得来?

教区神父忽然想起,迪奥妮西亚(她正在厨房里等他)可以护送阿梅丽亚小姐。只不过几步路之遥,街上又没有人。他自己可以把她们一直送到广场拐角处。不过她们一定得赶快走,因为雨很快就要下大了。

唐娜·若塞帕马上去替阿梅丽亚拿来了一把雨伞。她叮嘱她把这里发生的事都告诉她妈妈,不过一定要叫她不必担心,就说她兄弟这会儿已经好些了……

“还有一句话!”她从楼梯顶上朝下面大声喊道,“告诉她,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是这种阵痛发作得快,去得也快,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好的,我会告诉她的,晚安!”

他们把门打开,看见雨下得很大。阿梅丽亚想再等等。教区神父挽住她的胳膊,催她快走,直说:“等也没用,等也没用!”

他们俩在雨伞底下靠得紧紧的,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去。迪奥妮西亚头上披着围巾,在他们身边一声不吭地走着。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在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雨哗哗地下着。

“耶稣啊,今天晚上的天气真糟糕!”阿梅丽亚说,“我的衣服都要给毁了。”

这时他们到了索萨斯路。

“现在简直是倾盆大雨了,”阿马罗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到我家院子里去避一会儿雨。”

“不去,不去!”阿梅丽亚打断了他的话。

“瞎说!”他不耐烦地大声说。“你是不是要糟蹋掉你的衣服?这只是一场阵雨。你看,那边天已经放晴了。这阵雨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真是瞎闹——要是你妈妈知道下这么大雨你还在外面,她会生你的气的,她也有理由生气呢!”

“不去,不去!”

但是,阿马罗停了下来,很快把大门打开,轻轻地把阿梅丽亚推了进去,说道:“进来吧,只呆一会儿就是了。”

他们沉默地呆在黝暗的院子里,望着雨水倾泻而下,在院外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阿梅丽亚很不安。院子里一片漆黑,周围寂静无声,她感到很怕,可是也觉得挺有意思。她呆在那里,呆在他身边,却没有旁人知道,她被欲望驱使着,本能地和他靠得更近,蹭着他的肩膀。接着,她又缩了回去,她的裙子碰到了他的胁部,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感到很不安。她注意到了背后通往他房间的楼梯,可是只装作没看见;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想去看看他的家具和屋里的摆设。迪奥妮西亚静悄悄地缩在门口,这个女人的在场使她觉得很尴尬;她老是转过脸去望望她,唯恐她会无影无踪了,消失在院子里的阴影或是黑夜之中……

这时,阿马罗在地上又是顿脚,又是搓手,冻得直打哆嗦。

“我们在这儿要送命的,”他说,“连石头都冻住了。最好上楼到餐室里去等着。”

“不,不!”她说。

“真荒唐!你妈妈要生你的气的。迪奥妮西亚,上去点灯。”

那位女监护人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了。接着,他拉住阿梅丽亚的胳膊,小声说:

“为什么不去?你心里在想些什么?简直荒唐。上来吧,只呆一分钟,等雨停了再走。告诉我——”

她一言不发,呼吸的声音很响。阿马罗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接着又放到了她的胸口上,按接她的胸脯,轻轻抚摸着她的绸衣。她全身都颤抖起来。最后,她终于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上了楼梯,每走一步都踩着了自己的裙子,两只耳朵像火烧一样。

“上这儿来吧,这就是那间屋子,”他在她耳边小声说。

随后,他跑到厨房里,迪奥妮西亚正在点蜡烛。

“我亲爱的迪奥妮西亚,你听我说——我想在这儿听阿梅丽亚小姐忏悔。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你出去一下,过半个钟头再回来。这个你拿着。”他在她手心里放了三块银币。

迪奥妮西亚脱下了鞋子,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把自己关进了煤窖。

他拿着蜡烛回到房间里。阿梅丽亚在那儿,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教区神父关上了房门——一声不响地朝她走过去。他紧咬着牙关,像一头公牛那样喘着粗气。

半个钟头以后,迪奥妮西亚在楼梯上咳嗽了一声。阿梅丽亚紧裹着围巾走了下来。她们把院子的大门打开的时候,两个醉汉谈着天走了过去;阿梅丽亚连忙缩到黑影里。可是迪奥妮西亚左右看了一阵,见路上没有人影了,便说:

“路上没人了,我亲爱的女士。”

阿梅丽亚把斗篷扯过来遮住脸,然后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往济贫院路走去。雨已经停了;星光灿烂;扑面拂来一阵干燥的凉爽的空气,预报着北风和好天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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