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那个礼拜天,大教堂里将举行唱弥撒。胡安内拉太太和阿梅丽亚穿过广场,去邀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她每逢赶集的日子,或是遇上镇上很拥挤的时候,从来不单独出门,唯恐有人会抢她的珠宝,或是破坏她的贞操。

事实上,那天早上广场上也真是挤满了川流不息的人群。男人们成群结队,堵住了人行道;他们神情十分严肃,脸刮得非常干净,上衣搭在肩膀上。女人们成双结对一齐走,高高的胸脯上戴满了金项链和鸡心金首饰。店铺里,伙计们在摆满了印花布和亚麻布的柜台后边大声叫卖。在拥挤不堪的酒店里,男人们闹哄哄地交谈着。沿着市场,在一袋袋的面粉、一堆堆的瓷器和一篮篮的玉米面包之间,人们没完没了地讨价还价谈着交易。货摊前挤满了人,小小的圆镜子闪闪发光,念珠成串地挂在外面。卖蛋饼的老太婆站在厚木板柜台后面大声吆喝。镇上靠乞讨为生的乞丐们坐在各自的拐角上,哀声念叨着天父。

女士们身穿绸衣服,神情严肃,正赶去听弥撒。拱道上挤满了绅士们。他们穿着僵硬的新开士米西服,抽着价格昂贵的雪茄烟,享受着礼拜天的闲暇。

阿梅丽亚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收税官的儿子,一个大胆的家伙,大声对一群少年说:“啊,她使得我的心怦怦直跳呢!”胡安内拉太太和女儿赶快走过去,拐进邮局路,迎面遇上了利巴厄厄奥。他戴着黑手套,钮孔里插了一支石竹花。自从大教堂广场上那件“渎圣案”发生之后,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他一看见她们就大声喊道:“咳,孩子们,那事真叫人厌恶!那个该诅咒的书记员!”他这几天太忙了,今天早上才抽出时间上教区神父那儿去,向他表示同情和敬佩;那位神圣的人,那位圣徒,当时正在穿衣服,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他看了神父的胳膊,赞美天主,那一拳总算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可惜她们不可能看到他的身体,他身上的肉多么细嫩啊;还有他那可爱的白皮肤——简直像是一位天使长的皮肤!

“可是你们会相信吗,孩子们?他现在非常苦恼哩。”

母女俩惊慌地说:“利巴尼尼奥,出了什么事啦?”

原来那个叫维森西亚的佣人,已经呻吟了好几天,那天一早已经因为发烧被送到医院去了。

“于是那位可怜的圣徒就连一个下人也没有了,一个人也没有了!你们能够想象吗?今天还不要紧,他要去跟我们的大教堂神父一块儿吃饭,(我刚才到他那儿也去过了,啊,好一位圣徒啊!)可是明天呢,以后呢?他现在用了维森西亚的妹妹迪奥妮西亚来料理家务,但是,啊呀,孩子们,迪奥妮西亚!我对他说了,迪奥妮西亚也许当个佣人不含糊,可她的名声太糟糕了!莱里亚没有人比她名声更糟的了。这个迷途的人,从来不跨过教堂门槛的。我能肯定,代理主教先生会亲自去训斥她的!”

两位女士连忙表示赞同,认为迪奥妮西亚不是教区神父先生雇用的适当人选。(她是个不履行宗教责任的女人,并在名声不好的剧院里做过戏子。)

“听我说,胡安内拉太太,”利巴厄尼奥说,“你知道他最好怎么样?好吧,我来告诉你,我已经对他提过这个主意了。那就是,你让他重新住到你们家里去。那才是最适合他住的地方,因为你们对他很好,会照料他的衣服,知道他的口味,而且到你们那儿去的都是些道德高尚的人。他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可是你们听我说,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是很想去的。胡安内拉太太,你该去跟他说说。”

阿梅丽亚的脸色变得像她戴的印度绸蝴蝶结一样红。而胡安内拉太太却模棱两可地回答说:

“不行,我不去跟他说。对这些事我顾虑很多。你明白——”

“那就好像你们家里来了一位圣徒,我的朋友!”利巴尼尼奥热切地说。“记住这句话!而且这样可以皆大欢喜。我能肯定,就连我们的天父也会高兴的。好,再见了,孩子们,我得赶紧跑到教堂去了。你们也别再耽搁啦,弥撒马上就要开始了。”

两位女士走到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家,一路上没有吭声。教区神父先生有可能重返济贫院路,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出乎意外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提起。直到她们在唐娜·玛丽亚家门前停下来时,胡安内拉太太才一边拉着门铃一边开口说道:

“咳,这话不错,教区神父先生实在不能把迪奥妮西亚留在他家里。”

“天哪,那样就糟糕透了!”

她们把维森西亚生病,迪奥妮西亚去当替工的事儿说给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听的时候,她也有同样的见解:

“那样就糟糕透了!”

“我并不认识她本人,”那位了不起的夫人说。“可是我倒非常想会会她。他们跟我说,她是个彻头彻尾顽固不化的罪人!”

接着,胡安内拉太太又说起了利巴尼尼奥出的主意。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热情地表示:这是我主的神谕。教区神父本来就不该离开济贫院路的。瞧瞧,他离开之后她们遭受了多少劫难吧。天主不再降福给她们家了。遇上的尽是祸事——那篇通讯文章、大教堂神父的腹痛、瘫子的去世、那个丢脸的婚约(多么可怕!多么险哪!),还有大教堂广场上的丑闻……那幢房子好像中了不祥的邪魔似的。而且,让那位圣洁的人那样生活下去,跟那个连袜子洞也不会补的烂污货迪奥妮西亚呆在一起,那简直是罪过!

“其实,人家到你们家是再舒服也没有了,想要什么有什么。对你们来说,这也是一件光荣的事,你们会福星高照的。听我说,朋友,如果我不是单独一个人的话,我就要收他当房客了;我一直是这么说的。他在这儿也会挺舒服的。这个小客厅让他用多好哇,是不是?”

她四下里打量着自己的财富,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

这个客厅简直是个摆满圣徒肖像和敬神的小摆设的大仓库。在两只装了铜锁的黑檀木的五斗橱上,堆满了用玻璃罩子罩着、下面有垫座的雕像:有身穿蓝色绸衣的圣母,有头发卷曲、光着圆滚滚的小身体、两手伸出来祝福的婴儿耶稣,有穿着粗毛料法衣的圣安东尼①,有身上插满箭的圣塞巴斯蒂安②,还有留着胡须的圣约瑟夫③。一些阿尔科巴萨制作的富有异国情调的圣徒像是她非常得意的收藏:圣迪达乔,圣克利索洛以及其他许多圣徒的像。此外,还有教士的披肩,金属的念珠,橄榄核,彩色的小念珠,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发黄的花边,旧的白色礼袍,玻璃的鸡心首饰,绣着姓名缩写J.M.装饰着小珠子的小坐垫,受过祝福的树枝,殉道者拿过的棕榈叶,放在纸口袋里的香料。墙上挂满了圣母的画像,虔诚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飘立在天体上空,有的跪在十字架的脚下,有的被利剑刺穿了身体。还有画着许多心的挂图,有的心鲜血直涌④,有的心喷出火焰,有的心光芒四射;在小镜框里,放着各种为私下举行的最心爱的节日准备的祈祷文:《圣母的婚礼》、《原十字架的发现》、《圣法兰西斯的钉痕》⑤,还有顶顶重要的《圣母分娩》,那是留着在四季大斋日⑥做祷告时用的。桌子上点着小灯,一切都准备就绪,每当那位好太太坐骨神经痛发作,咳嗽咳得厉害,或者关节僵硬的时候,便可以毫不迟延地祷告有关的神灵。她亲自安放这些东西,用羽毛刷子掸去灰尘,不让别人插手;她亲自擦洗这些乱七八糟放在一起的神像以及那个神圣的武库,这些东西只不过刚好足够拯救她的灵魂,解救她的疾病苦痛。她最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安放这些圣者;她老是在移动他们的位置,因为有时候——比方说吧——她会觉得圣埃卢泰罗不愿意呆在圣乔斯坦的脚下,于是她就把他拿开一段距离,挂在对这位圣往更加同情的一群人中间。她根据仪式的规矩(这是她的忏海神父解释给她听的)对他们划分等级,对他们的敬重程度也依此类推,对待二等的圣约瑟夫的尊敬就与对头等的圣约瑟夫有所不同。这样一宗财富引起了她的朋友们的妒羡,也给好奇的人以启发。利巴尼尼奥每次来拜访她,总要朝房间里温情脉脉地瞥上一眼,说道:“啊,朋友,这儿简直是天国!”

①圣安东尼(St_Antny,约251—约356):传说为基督教古代隐修院创始人。“)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