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城。
叶念之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脸,放回托盘之时望见平时未多注意的小侍女胸部竟然已经微微耸起,他微微一笑,有意无意地用手臂蹭了一下,惹来她满脸通红的娇羞。
“让厨娘给你加餐饭。”
叶念之摆摆手,小侍女晕乎乎地轻盈退下。他来到乳白玉石打造的栏杆前,心里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他望着城下行人如织的街道与参差层叠的楼阁,轻拍栏杆,问道:
“都准备好了没有?”
“回禀城主,都准备好了。”有人答道。
“糖葫芦呢?一定要是裹西域红果的,她最爱吃了。”叶念之对这件事看得很重要。
“管家已经装入食盒放在马车上了。”
叶念之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啧啧嘴,问道:
“栖鹤观的志明道长怎么样了?”
“正在观内等您。”
叶念之转过身,朝城下走去,上了马车后直奔栖鹤观。
栖鹤观在城内只是一座略显破败的小道观,有道士十来人,但叶念之十分清楚,栖鹤观里的道士个个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香火鼎盛的道观庙宇竟是些没有真才实学的,整天整夜地卖弄那仅有的二两学识,愚蠢的香客们竟也会信以为真,而那些真正的道士们却不显山也不露水,日子过得清贫无比。
这也无法说出像‘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言论,因为平凡的香客们追求的就是个心安理得,就需要那些会说话的道士们开解,好让他们更好心安理得地做着一些不是那么心安理得的事情。
栖鹤观的志明道长是观内首座,年纪四十多岁,身形矍痩,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但他却不像那些道士一样爱摆架子,很和气,有些不爱干净,经常在市井当中来去自如,吃烤鹅,喝烧酒,所以一身道袍时常看起来脏兮兮油腻腻的,他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去春风楼里度夜。
但今天一大早,观内的道士们就发现首座有些不同寻常。往日他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但今日闻得鸡鸣便早早起来洗漱,还换上了一身光鲜干净的道袍,往日里都是懒洋洋对众人爱理不理的,现在见到他们却笑呵呵地主动打招呼,弄得他们浑身不自在,打过招呼便躲到一旁偷偷议论起来。
只见往日里对谁都提不上太大兴趣的志明道长,今日乖乖地站在了栖鹤观门前,双手自然垂着,静静望着路的尽头,不时拿手稳下道冠,确保它在任何时候都很端正。
路的尽头,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
叶念之从马车里下来,简单寒暄几句,从志明道长手里郑重接过一物。
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铜盘,精致小巧,中间镶嵌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蓝晶石。铜盘里暗藏机巧,此时正缓缓转动,显得神秘异常。水蓝晶石的能量能让它百年内都不会停止运转。
叶念之拿了铜盘,提了食盒,便让车夫赶着马车回去,自己只身一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赶去。
他御风而行,似一道清风拂过山峦,渡过河泽,穿过密林,半日后来到了大唐边境。
大唐与郦阳王朝有绵延千里的中间地带,荒草丛生,野兽横行,渺无人迹。其间有大唐的三座烽火台,他必须十分谨慎地穿过这三座烽火台,才能到达郦阳王朝。
一条小河旁,叶念之停下一路疾行的脚步,面前是广阔的芦苇荡,随着微风摇摇晃晃。他蹲下来,放下食盒,在河边掬了捧水洗了把脸,顺便润湿了干涸的嘴唇。远处山峦上的烽火台清晰可见,执勤甲士头盔上的红缨迎风而展。
他伸出手,离地三寸虚按,有红色的细密线条将方圆百里的土地笼罩。这预示着他不能再使用任何法力,否则便会被凌厉的阵法围困,转瞬间便化作芦苇荡里千千万万无名尸骨里的一具。
唉,不使用法力,又怎么能穿越层层封锁的边境?
他拿出了志明道长给予的铜盘,将其搁在地上。那红色细线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朝这边靠拢。叶念之发现那细线似乎有某种弹力,被遥远的烽火台牵制,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他对志明道长的铜盘十分有信心,毕竟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以同样的方法穿越多次。
铜盘在红色细线感应到它的时候,它也感应到了庞大密集的红线,尽管它觉得自己的力量很强大,但还是不想托大。水蓝色晶石里的能量像是某种荧光液态物质,渐渐从晶石里溢出,不一会儿便覆盖在了整个铜盘。那红色细线刚一触碰上来,便立即一顿,仿佛被某种力量抓住,在那一瞬间动弹不得。
水蓝荧光抓住时机,立即喷涌而出,顺着那几根红色细线的脉络,在其下方快速蔓延开来。几个呼吸过后,整个方圆百里的红色细线下方都出现了一股淡淡的水蓝能量。叶念之微微一笑,现在呈现在烽火台面前的已经是铜盘织成的“假网”。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提起食盒,开始运气,留下一道意念在铜盘之上,便拔足飞奔,在芦苇荡中快速穿梭。这留下的一道意念能够让他在穿过这座烽火台后将铜盘召唤而回,便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叶念之刚一踏上“红网”,便已经感受到,仿佛前方有一个沉重的事物正压着它。他皱起眉头,这时候已经不能停下来了,他只能一往无前。
前方层层叠叠的芦苇中响起一道沉重的鼻息,一道火红的亮光在叶念之眼前一闪而过。
这时他不得不停下来了,想不到大唐竟然培养出了太乙炎柔豹。
山峦烽火台上传来一道雷鸣般的声音:
“何人擅闯我大唐边境?!”
叶念之抬头一望,只见烽火台上站立着一道魁梧的身影。他高声答道:
“云澜城主叶念之,望将军行个方便!”
“可有牒书?!”
叶念之回道:“有!下官初次出境不知规矩,冒犯了将军还望恕罪!下官这就给将军呈来!”
“如此甚好!”
但烽火台上面的那位将军却见他迟迟不肯动作,于是疑惑地大声问道:
“还不快快上来?!”
“呃!将军!下官被困在这里了,请派人下来接我……”
将军挥挥手,叫来了身后的副将,命他带几个人下去看看,同时附身在副将耳边叮嘱了几句,副将了解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十几名甲士便围着一位年轻人来到烽火台。将军定睛一看,此人一身锦袍之上布满了淤泥,脸上也有几块污渍,显然刚才在下方吃了些苦头。
叶念之看着眼前的将军,心里默默算计。身上的淤泥是他刚刚故意抹上去的,用来麻痹眼前众人。
叶念之堆起笑容,说道:
“下官初次出境,实在是不懂规矩,此处又草高林密,一时又没找到上山的路,还望将军海涵。”
将军右手搭在腰间佩刀上,从鼻子里挤出一道声音,算是回答了他刚才的话,问道:
“牒书?拿出来勘验。”
叶念之点头,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拿出通关文牒。将军眼神示意旁边的副将接过,拿去一旁勘验。
将军见他有通关文牒,神情放松了不少,一来很少有人狗胆包天到敢伪造朝廷文书,被抓住后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二来他们这里也经常有人过往边境,实在是算不得多大的事,虽然他们这里比较荒凉,比不上东北方的关道好走,一年也没有多少人打这里经过。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很完备的防御体系,就算是化境通玄的修士来了,转眼间就能让他有来无回。
于是他开始和眼前的年轻人攀谈起来。他问道:
“年轻人可是要去郦阳王朝?不知是去做何事?”
叶念之脸上显出赧颜,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没经过大风大浪的年轻士子。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下官平时喜欢游山玩水,大唐的风景名胜都看的差不多了,最近听得友人说郦阳王朝有人间仙境般的瑶池,便想去看一看。”
听见他这样说,老将军似乎有些感慨,叹道:
“还是年轻好啊,年轻就应该多出去走走,见多才能识广。哪像我,一辈子都吃着这碗饭,身不由己,想去哪里都不行喽。”
叶念之笑笑说:“等将军解甲归田之时便可无忧无虑了。”
将军摇头道:
“到底还是年轻人,想得太简单。咱们这类人啊,一辈子都得心系朝廷,就算哪天什么都不做了,当个富足田舍翁,还是少不得要为天子劳心。而且你们看起来如今天下太平,但各国小动作却从未间断,我们得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谨防奸细混入混出。”
叶念之低下头,想了想,说道:
“下官倒是有个方法可以一劳永逸,却不知将军想听不想听?”
“哦?你有什么办法?”将军好奇地问道。
这时候副将拿着文书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脸的惶恐不安,口中高呼道:
“将军!文书……”
叶念之冷笑一声,说道:
“死!”
将军大惊失色,但反应很迅速,立即后退一步,拔出佩刀,口中大喊:“拿下逆贼!”,同时毫不犹豫地想将手掌印在身旁的阵眼之上,好让“红网”阵法立即启动,诛杀眼前的乱臣贼子。
但叶念之早已拔出自己的佩剑,他实在是太快了,魅影剑法已经巅峰造极,显现出五六到黑色残影,一瞬间便割破了围上来的甲士喉咙。
一个呼吸过后,叶念之拿出手帕擦掉剑身上的血渍,收剑入鞘。身后的那位将军手刚伸到一半,便无力地低垂下去。
叶念之走出烽火台,望着眼前高悬的烈日,说道:
“人活着,何必如此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