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太阳正好，西苑广场人声鼎沸。一位仙风道骨模样的西蜀剑阁长老来到高台之上，面对下方的芸芸众生，运气说道：
“西蜀剑阁报名活动已经结束，接下来有请各位报名的预备弟子依次排队，到我右手边的灵石旁进行资质审核。”
在老者的身旁立着三块半人高通体晶蓝的玄石，上面用丹笔刻画出繁复的符箓，燕陆离想起了在观天阁后山上的那块石头，两者模样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只是那块石头是天然形成的，并没有被刻画符箓。
修道之人所说的资质便是人的根骨，根骨分为上品、中品、下品，有品阶的被统称为仙体，有的没有根骨，也就没有品阶，被统称为凡体，凡体是无法修炼的。根骨其实指的是人对飘散于天地间的玄化之气的感应程度，通常感应越强，预示着此人未来的修炼之路就越容易，也走得越远。
在西苑广场上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没有根骨的，只是向往那个世界的人，于是跑来凑凑热闹，一睹仙人之姿。他们有的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虽然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但万一自己根骨资质不错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于是三块玄石之前排起了三条长龙，有的人神态自若，有的人神情紧张，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渍。
燕陆离带着众人排在其中一条长龙里，心里并没有多少担心，一来自己已经有了西蜀剑阁的引荐令，这种引荐令每年在天下仅发十二枚，得到它的人基本上都是各个领域杰出之人，对于这类人才，西蜀剑阁才不会管他会不会修炼，都统统招收进来，对于未来的发展大有用处。二来是自己已经踏入玄门，达到了化境，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不会连这种查探根骨的资质审核都通不过。
他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身后的这几个人。尹小凡、庄安贤两人都跟着自己一两年了，但自己却从未教给他们什么，也不知晓到底有没有修炼的根骨。王芪可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燕陆离本身就没报什么希望，大概她自己也想到了，所以这一路上都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燕陆离在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赵念湄有些特殊，曾经的天玑阁大小姐，虽然被冰封了十几年，燕陆离皱着眉头想，应该也是会些术法的吧。十方川按照他自己所说的来看也不会简单，恐怕实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此时的西苑广场上已经是鸦雀无声，只有前方高台之上，负责审核的老者洪亮的声音不断响起。
“第二十三号，陆杭，凡体之资，未通过。
第二十四号，左瑜敏，凡体之资，未通过。
第二十五号，陆小琴，下品仙体，审核通过。
第二十六号，麻思远，凡体之资，未通过。
……
第七十八号，方乐游，凡体之资，未通过。”
随着老者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后方等待的人不禁紧张起来，因为审核实在太严格了，真正适合修炼的人又实在是太少，基本上五六个人当中仅有一人能够通过审核，而且资质还不算太好。
燕陆离一直注意着前方高台之上的动静，这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跃上了高台，转头对十方川说道：
“雷鸿羽来了。”
果然，十方川抬头便见雷鸿羽意气风发地站在玄石前，毫无压力地将右手印了上去，同时他身上气息鼓荡，在身前形成了一道若聚未聚的漩涡。他旁边的老者看着陡然绽放出湛蓝光线的玄石，面露惊容，颤抖着声音喊道：
“第七十九号，雷鸿羽，上品仙体，上品仙体！通过审核！”
……
“哇，上品仙体啊，今日居然出现了……”
“完了完了，竟然有上品仙体的人，无望了……”
……
雷鸿羽似乎没有什么意外，桀骜地一笑，有意无意地朝十方川这边看了一眼。十方川脸色十分难看，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再看他。燕陆离奇怪地问道：
“上品仙体就这么难得么？”
十方川撇嘴解释道：“哼哼，那当然，现在高台上在座的各大长老中未必都有上品仙体，传言西蜀剑阁的阁主当年便是上品之姿，号称千人当中才出这么一个。”
燕陆离点点头，千人当中才出一个的话确实是很难得。但到了后面竟然又出现了两个上品仙体，到了第三个上品仙体出现的时候，原本神色激动的老者竟然面色惨白。
“第一百三十五号，南宫杰逸，上品仙体，通过审核。”
燕陆离神色诧异，老者的这一反应自然全落在他眼中，连他这种初入门槛的修士都能发现此事的不同寻常，相信负责多年招募工作的老者更能发现这一点。只是他没有太过仔细地思索，因为第一百三十六号就是他了。
燕陆离平静地走上高台，转头却见王芪可神情紧张地看着自己，大眼睛水汪汪地，贝齿咬着嘴唇，手指捏着衣角转呀转。燕陆离心里一暖，朝她微微一笑，转回头坚定地朝玄石走去。
来到老者面前，燕陆离发现老者竟然比他自己都还紧张，不由觉得十分诧异。老者口舌艰难地问道：
“可有引荐令？”
燕陆离知道这句话其实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了一遍，于是点点头，将怀里的引荐令恭谨地呈给他。老者接过引荐令看了一下，问道：
“你就是现任的观天阁阁主？”
“正是。”
老者笑了笑，说道：“你走之后，观天阁还需有人打理，若是你有合适的人选可向那边那人报备。”说完他眼神示意上方一排长老中最中央的的个人。燕陆离抬眼一看，却见那人是位四十出头模样的大叔，脸型方正，神色肃穆地望向自己。燕陆离一躬身，答道：
“弟子知晓了。”
老者点头：“嗯，你准备好了就将右手印在玄石上，同时催动体内真气灌入其中。”
燕陆离看着眼前的玄石，心头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皱着眉头将右手印了上去。他调动体内的真气向右手汇聚，这时他眼前一阵恍惚，玄石一会儿膨胀，一会儿缩小，左奔右突，完全不受控制。
燕陆离猛然抬头，瞳孔中闪过一道金芒，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观天阁的后山之中，眼前的那块玄石不知何时变成了原来他用血契通灵之术的玉石。
“嘻嘻……”
林间大风，树叶沙沙作响，昏暗的夜里显得鬼影重重。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燕陆离茫然地问道：
“绘灵是你吗？快别闹了。”
“嘻嘻……”
这笑声是如此诡异，如此陌生，燕陆离十分肯定不是他认识的绘灵发出的。他松开印在玉石上的手，向着笑声来源处走去。
原本摩肩接踵的西苑广场变成了观天阁后山，白昼幻做黑夜，种种迹象表明，在他接触到玄石的那一瞬间进入了他人制造的幻境。制造幻境的人，若是不为了谋害自己的性命，便是为了告诉自己某些事情。
燕陆离循着声音向前走，笑声空灵，再加上大风沙沙，想要准确判断声音的来源显得十分困难，但燕陆离似乎心有所感，选择了一条道路向前走去。
这时沙沙的风声终于吹来了沉重的雨，大颗大颗地碎裂在地上。后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古亭，燕陆离单手遮着头，急匆匆地走进古亭避雨。
他擦擦脸上的雨水，转头就见古亭之中竟然挂着一幅画。
“这是……”
燕陆离心头震惊，他发现画上所画的竟然就是这座古亭，画中一男子正在古亭中观赏一幅画，燕陆离瞪大了眼睛，发现所画之人正是自己，不禁觉得背脊发凉。他再仔细一端详，发现画中画的后面有一团黄光，他脑中一阵晕眩，连忙用手撑住旁边的柱子。
画中，古亭之后的山道上有一位女子提着孤灯前行。
燕陆离深吸口气，顾不得瓢泼大雨，连忙追了上去。
“姑娘，等等！”
他大声喊道，但不知是不是雨声太大，他的声音没有被那位女子听到，女子的脚步没有停歇，上了山转过身就不见了。
燕陆离心中涌起一股焦躁，运气于脚底，身体瞬间轻盈了许多。他快速地赶到了女子消失的地方，停下后茫然四顾，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只有面前一座巨大的湖泊，此时在暴雨的肆虐下像是一条狂暴的黑龙。
燕陆离不再管消失的女子，双眼死死地盯住眼前的黑色湖泊，从里面传来一道危险的气息。
燕陆离解下背后的素王剑，神色平静。
湖面出现道道波纹，有物游于其间。这时，燕陆离发现原本银铃般的笑声竟是凄惨的戚戚哭声，来源正是面前的这座湖泊之中。
湖泊正中有座孤岛，有鱼游于其上，玄黑的鳞甲包裹着纤细的腰肢，水草般的长发飘飘荡荡，圆润的脸面露戚容。
她在唱：
迷蝶无踪晓梦沉。寒香深闭小庭心。
欲知湖上春多少，但看楼前柳浅深。
……
燕陆离松开握紧素王剑的手，怔怔地望着湖中央的那道身影。古书中记载的鲛人竟然出现在了后山之上，精黑粗大的三根玄铁链穿过她的身体，将她牢牢锁在湖中。他难以想象她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声音嘶哑，却又带着悲愤的尖锐，他看见她张开嘴仰天长啸，徒劳地扭动身子，带动铁链哗啦啦地响。
“救……救我……”
他听见浑身惨不忍睹血肉外翻的鲛人。他能看见她乌黑发亮的眼瞳中深深的绝望与若有若无的期许，在某一瞬间，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体捏住了心脏，他猛然一窒，一种巨大的恐惧将他包裹，落在身上的雨滴像是千年寒冰。
他又握紧了手中的素王剑，猛然朝湖中央那坚硬寒冷无情的铁链斩去。
“嘭！”
“噗！”
燕陆离喷出一口血，素王剑无力地插在泥土里，双膝跪在地上。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胸膛，刚才在他出剑的瞬间，那无形的气体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他的心脏。那口喷出的血还带着其他内脏的碎渣。
他艰难地转过头，发现湖边有个姑娘提着一盏孤灯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说道：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