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真的很好,满桌的都是歌铭在西城里最大最红火最上档次的一家酒楼里订来,然后再让人送过来的。

屋里的圆桌子倒是不大,所以一桌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显得丰盛阔绰。

意有所图、大献殷勤的歌铭,现在很知道轻重。

起身,又俯身。在给赵上邪倒上了满满的一杯酒之后,方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在静等赵上邪满不在乎地举筷夹菜,他方才举箸。

菜色皆美,酒香四溢。但是歌铭却没有怎么动满桌的姿色鲜美的酒菜,不语,而是看着赵上邪,看着,却不说话。

屋里很静,桌椅什么的摆放得也很整齐。房子虽小,且没有多少的进深,但也算是离大街隔了一个铺面,所以,显得很清静,很适合谈些事。

歌铭现在是有心事的,而且还是心事重重、郁结眉头。

但是显然赵上邪不可能是跟歌铭心灵相犀,所以赵上邪也不知道,但是他看得出来歌铭有事,只不过他现在,不愿意深聊,只愿意顾着吃。

毕竟,吃进肚才算是自己的。

或许是已经受了很多日的歌铭的絮絮叨叨、束手束脚的管束,赵上邪的嘴腹,早就已是极为寡淡,鲜尝荤腥。所以他现在正在很不客气地跟一整只烧鸡作着对付,低着头,眼皮连半丝都是未抬,布满老茧曾杀人无数的双手在撕扯着肌肉矫健的鸡腿,丝毫没有一丝高手该有的样子。

画面很凶残,就是对一只死去的鸡进而分尸。

歌铭举箸举了许久,沉默也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亲眼地眼睁睁地看着无所顾忌、满嘴流油的赵上邪吃完了那一整只鸡腿,歌铭就终于是忍不住了。

那种自己好不容易在心里酝酿出的情绪,以及或许会存在的一点点要求的过分,登时,荡然无存……

感情这家伙没有半丝搭理我的意思啊,真是对牛弹琴……

所以,心里腹诽了好多的歌铭终于是选择了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不说,所有的酒菜就会被面前的这个实质自有算计、表面装傻充愣的赵上邪给吃个精光,最后再说的话,对方又会嘴巴一抹手一擦地徜然而去……

那样,估计是得不偿失啊……

所以歌铭放下了自己始终举着的筷子,很习惯、很规矩地把筷子前端靠齐一并搁在了盘沿之上,后端轻轻抵在桌面之上,然后看着始终是在大快朵颐的赵上邪,思索了片刻,方是开口:“上邪啊,我跟你商量个事,怎么样?”

贵人多事,而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赵上邪,此刻也很多事,很忙。

所以,他没怎么搭理歌铭,一言不吱。倒是顺手拿起放在自己右手边的酒壶,提臂,往自己已经饮尽了空酒杯中倒满了酒,酒水如细柱,汹涌而下。同时头也没抬地回应道:“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真怀疑你是不是个小娘皮。”

未等歌铭继续开口,赵上邪便又是举杯将刚斟满的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再又是重复着继续斟满了一杯,在此刻终于是咽下了混着酒水好不容易吞咽下去的满嘴烧鸡肉,倒终于是得了空,抬起了头,看向了歌铭,满面怪异,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地蹙着眉道:“还有,你别叫我什么上邪,我们没那么亲热,你这样说,我听着,瘆的慌……”

酒桌之上的气氛有些变了,赵上邪这边是仍旧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但是在歌铭那边,则有了几分变化,有了几分积云蓄势落雷的变化,或许,稍有差池,就是一场大雨瓢泼……

早已是苦读了二十年,读过了很多的书的歌铭倒是没有读出什么大道理。

他没有读出大儒的经世之道,也没有读通什么练字如练刀、读书读入道的修行之法,更没有成为那些一读几十载,枯耗半生时,乍然有所悟,释卷登仙游的奇人……

他读得很平凡,记记背背,书书写写。

他还记下了很多的东西,杂七杂八、有用无用都是记下了。

歌铭从自己师傅那里学了很多,也从书上读了很多,关于那些当中,他忘记很少、没忘记很多。在没忘记的当中,他很认可那么一句话,叫做士可杀不可辱。

所以,在听完赵上邪的一番话之后,歌铭先是不语,再是沉默,最后,爆发……

不语是说明不说话,但多是心境无恙。而沉默多半就是心有所想,心有所思。那最后的爆发,便就是挟落雷滚滚,直压而来了。

之前始终是端坐着的、安静了很久的歌铭倏尔之间猛地起身,直直地伸出了手,径直探向了摆放在赵上邪右手边的酒壶。

歌铭不是一个霸道的人,他多数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好说话,甚至,还有些许的唯唯诺诺。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总是喜欢忍受,他也知道赵上邪的举动很寻常,自己跟他相处了这多天,一直都是这种疲懒的样子,或许,自己是有些小题大作,但是他在表示一个态度,一个要商量事的态度。

所以,他选择有点愚蠢地出手。

就像当时他在来渭城路遇许簌簌那般一样,在那种境况之下,如果他莽撞地跳将出去,跟现在已近死掉去、当时气势汹汹的黄钟讲究道理的话,那么自己早就是死了,更别提救许簌簌还有车大师了。

他当时躲着,看着,然后最后,把人给杀了。

生杀皆大事,成败一念间。

歌铭记得自己的师傅教过自己,有的时候,跟别人讲道理之前,尤其是跟不怎么喜欢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要先比他还不讲道理……

所以,歌铭要出手夺过酒壶,因为他要讲道理了……

……

赵上邪不是寻常人,关于这点,歌铭早就知道。

因为要是寻常人的话,是根本就没有那种机会,去受那般恐怖的伤。更是没有那种本事,在受了那样的伤之后,还可以挨过那么多天,那么轻松地跃进自己的屋子里来。

再加上那晚,歌铭闭着眼,看得、感知得很清楚。

随风随夜潜入的赵上邪的灵窍里面,蕴养着的气海汹涌壮阔,浪拍礁岸。而相比于自己体内的破烂的枯寂死海,根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歌铭现在也大致是知道赵上邪的身手如何地了得,也能从赵上邪嘴里透露出的只言半语当中,知晓了赵上邪杀过了多少人。

但是,歌铭仍旧是要去夺过赵上邪借口不想跟自己讲话的酒壶。

因为,不拿过来,你就没有机会,他就不要跟你讲道理。

……

歌铭的出手很快,快到随便来一个普通人,都是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因为歌铭从小就是被自己的师傅大清早地逼迫着赶出屋去强身健体,虽说那些健体的动作也只是类似简单普通的四肢运动那样的拙劣,但是歌铭还是一直坚持了很多年,像个傻子一样地坚持了很多年。

就连现在住在渭城,他仍旧是不会懈怠。

修行修了歌铭不知道有多高的赵上邪,每每在清晨看到歌铭在院子作着那些粗劣动作的时候,往往是在发笑。

但是很多人都会忽略有一个说法,是叫做日积月累,还总是忘记有一句话,叫作量变化质变。

……

歌铭现在是在渭城里边偶尔吃几笔卖药方的生意,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但是他在邙山里边,无肉无粮,所以,经常是要去捕猎。

碗里的肉是不会猎物自己跑来一把撞到木桩之上甚至冷风如刀切割好成块的,荒无人烟的流湖边,歌铭得自己去猎。

所以,天长地久、一箭一箭,歌铭还有属于自己的染血的射艺。

……

歌铭知道书上是讲君子要坐不垂堂,君子是要远庖厨。可是自己师傅也说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读死书不解风情、不解天下疾苦在那儿卖弄学术的君子,尽皆是废人,不做也罢。读书不是读笨脑子,而是读懂知识、读懂变通,读懂何为冲冠一怒。

一怒有为红颜、有为家人、有为乞儿、有为苍生、有为天下……

因为有为自己的理想,所以,歌铭出手。

夺壶?人家会修行,人家不理,斟酒不语,一凡人矣,能奈若何?

嗯,那就夺过来好了。

他避,我逼。

凡尘对修行,无解,但何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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