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算得上是冬末的渭城天气自然是颇冷,整座城也还没有完全从凉气中缓回劲来。虽说是积雪已经尽皆没了,但即便是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也还存在着春寒料峭这么一个词,更别提现在仍旧是冬天末梢的日子了。所以,现在的渭城,仍旧是处在一种冰冻的半死不活感觉之中。

一些民房上翘的飞檐的缝隙当中有些枯草的骨骸,黄不拉几、干干瘪瘪的,死死地扎在只有些尘土的屋檐缝隙当中。这些被冰寒洗礼过的顽强生命的死躯,在风里一愣一愣的,没有知觉地点头哈腰。

整个渭城房子外面都很冷,即便是卖着包子的摊子上热气氤氲,环绕的蒸汽就像是仙境一样,但是那位圆脑袋粗短脖子的大师傅还是在没顾客的时候,双手藏在棉衣袖子里,在一边保温舒适,一边咒骂天气。

但是风雅轩里自然是不会存在这些问题的。不是说它上档次就可以保暖,当然也是因为风雅轩上档次,所以里面常年烧着炭火,而且都是些大户人家才烧得起的经过雕刻的兽炭,所以,他才能独立于寒风之外。

而且这种既有情调又很奢侈的行为,已经让整个风雅轩里,暖和得不要不要的。

只可惜,现在歌铭和许簌簌几个人环坐的这个桌子这儿,有些违和地气温很低。

气温低,当然不是说真正的气温低,这只是一种比喻,说的是歌铭他们正在面面相觑,或者再准确些地说,是歌铭以及许簌簌之外的那三位士子,正在面面相觑……

……

……

……

这种于饭桌上的面面相觑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歌铭也这么认为。

但是歌铭没有尴尬,许簌簌也没有这样的尴尬。因为后者在认真地给前者夹菜,而前者在认真吃着后者夹的菜,所以,他们两个没空去尴尬。

而且,歌铭也不认为这种尴尬是他造成的,只因他本意就想走,想回到自己安逸的小铺子,他只不过是被这三名陌生士子强行拉住,并且在一番推诿推不掉那种极为客气的邀约之后,才是顺从他们的心意,又坐了回来。

当然,歌铭现在落座的不是李肖航那一桌,而是许簌簌之前坐的那桌。

这桌菜很多,肉也很多。且因为之前跟李肖航没吃过多少,并且也是到了晌午,所以,歌铭很饿。

饥饿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它能让一个平素畏畏缩缩的小乞丐在看到肉包子的时候一扑而上,也能作为一个回避讲话的由头而干些更加有益于身体的事情。于是,在说过几句没什么营养的话,打过几声招呼之后,歌铭就只顾着吃了。

歌铭始终是觉得吃是一种很幸福的行为,正在夹菜的许簌簌也很认同,并且他就是因为自己这样的幸福太多,才会洋溢成目前这种体型的。

所以当充分享受够幸福之后,在吃饱喝足之后,歌铭才是拿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一下嘴,惬意地喝口茶,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

这种举动谈不上有什么文雅,但是也不能够说是不够风雅。倒是对面坐着的三名士子,一举一动自有礼仪蕴蓄其中,食不言,举筷也是风雅之至。毕竟是招待生人,所以这三个饱读诗书的士子,在这些方面,只需稍稍刻意,就是能够做得很有戏。

饭局言局,那么自然在座的都已是局中之人。而既然身在局中,那就自然会有输有赢,众人的一举一动,就已经是这个局的输赢的关键。或许于此刻,于饭桌之上,最亮眼的,应该是这三两个招待歌铭、招待许簌簌的渭城士子,毕竟是苦读多年的读书人,虽说能在这里吃饭的,肯定非是寒窗,但是下的力气,也是很大的。读得多了,学会的礼仪就多了,做得也是更加地恰如其分。

只可惜世间事事皆有意外,在这个小小的饭桌之上,也是有的。相较许簌簌的落落大方,相较于歌铭的反客为主,这三名士子,此时却有些举箸不定。

举箸不定,不是说他们不喜这些精致的饭食,也不是说他们此刻心里想干嘛干嘛,只是面对坐在面前的歌铭,此刻他们有些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歌铭的来历,捉摸不透他为什么能够跟渭城副将许簌簌称兄道弟,捉摸不透他跟这个空降自长安的富家子弟有何关系,捉摸不透他为什么能够在自己面前这样的淡定和无所谓……所以,这种表现,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需要谋定而后动。换句话说,就是这三个同座的士子,此刻很尴尬。

尴尬的局面说漫长也不漫长,但是三名很有家教的士子忍耐得还是很难受。所以一直是持续到歌铭吃完饭,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擦嘴,那三名年轻士子,才终于是寻觅到机会,开了口。

“歌兄看着面生,不是渭城本地人吧,不知道歌兄是来自哪里的呢?”说话的是三人当中一名徐姓的士子,徐姓士子年级颇大些,倒是很儒雅地放下装着清酒的瓷杯,边说,边笑着看着歌铭问道。

“我嘛,只不过是邙山之下一个小山村当中一寒酸读书人罢了,一文不名,不值一提。”歌铭捻指取过精致的碟子当中盛着的花生米,扔了一粒到自己嘴里,细细品味当中的滋味,砸吧着嘴说。

“说笑了啊,歌兄连许公子都认识,怕也是长安来的吧?”接上话的是另一个王姓的士子,歌铭看去的时候,他正在叉着双手,十指交错,看着歌铭。眼神当中很纯粹,大概除了疑问,就是疑问了。

歌铭这个时候也算是明白了,他们只不过是看自己同许簌簌太过于亲近,所以,想透透自己的底。而关于许簌簌的身份,歌铭知道的是很清楚,是来头不小。而相较于自己,那自己就是身份格调就是低得可以了。

但是歌铭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毕竟在这些方面,一个人就算是死要面子,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一只狗试图变成一只狼,不可以抱怨生它的母亲是一只狗,生它的父亲也是条狗,而是要使劲努力长大些,使劲努力长壮些,使劲努力让牙齿锋利些……然后长过四尺,就可以长成咬得过狼的獒……

“我不是从长安来的,只不过是来到渭城的路上,碰到了许簌簌,然后的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哦,那不知道歌兄来渭城是干什么呢?”

“来渭城找师傅,顺便参加一下明年的科举。”

“找师傅?莫非歌兄的师傅不见了?不知道歌兄的师傅叫什么名字呢?”

“嗯,对。我师傅出去了,但是我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去哪儿了。”

“那不知道歌兄的师傅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我们知道呢?”

“我师傅说,寻找这种事情,刻意反而会离目标目标更远,就像去追寻浮萍,你越急,震荡的浪花愈大,浮萍漂得反而俞远。而且我师傅说,叫我不要去找,可是我不久前我在他走后拒绝了。”

“看来歌兄的师傅很有趣。”

“嗯,我的师傅跟我一样有趣。”

“哈哈,歌兄真是有趣。可万一我们听说过你师傅,那么不就可以找得更快了吗?”

“嗯,说得很在理。”

“那你的师傅叫什么呢?”

“歌天缺。”

“可惜不认识。”

“嗯,没关系,因为我师傅也不喜欢让人认识……”

“那歌兄要怎么找呢?”

“随缘……”

“歌兄果非常人。”

“还好,多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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